医院这地方,待久了人真能憋出病来。
第三天一大早,我就让护士把点滴给拔了。右边小臂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额头上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纱布。虽然看着像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但我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明远,你这胳膊还没消肿呢,大夫说起码得再观察两天,你急着出院干嘛?”
我妈正弯着腰帮我收拾换洗的衣服,一边往帆布包里塞,一边红着眼圈埋怨我。这两天她天天守在病床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妈,我真躺不住了。”我用左手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笑着宽慰她,“再说了,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不去现场看着,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一样难受。”
“啥大日子能比命还重要?”我妈叹了口气,但也没再硬拦着。
经历了那场车祸,还有我在病床上发的那通狠话,我妈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我们家和周鹤年那帮人的梁子,早就结成了死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蹚,把他们全都送进去,我们才能有真正的太平日子过。
刚办完出院手续,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赵勇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大腿上缝了十几针,走路还得拄着根拐杖,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主任。车在楼下等着呢。”赵勇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我那腿踩离合费劲,今天让苏晴当回司机。”
“走。回县委大院。”
坐着苏晴开的借来的桑塔纳,我们一路直奔县委。
还没到大门口,我就感觉到了今天气氛的不对劲。
平时县委大院门口,总有那么几个上访的老百姓,或者闲溜达的办事员。今天呢?大门外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两排穿着制服的警察笔挺地站着岗,连平时那个爱打瞌睡的门卫大爷,这会儿都戴上了白手套,腰杆挺得溜直。
车子开进大院,办公楼前面的小广场上,乌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全县正科级以上的干部,几乎全到齐了。所有人都在那儿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时不时地往一号楼大门口瞟。
一号楼的玻璃大门旁边,立着一根系着红绸子的金属架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乖乖,这阵仗够大的啊。”赵勇在副驾驶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这得是多大的领导要来?”
苏晴把车停在边缘的空地上,帮我拉开车门。
我刚一迈出车门,周围那几百号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聚了过来。
要是放在前几天,这帮人看我的眼神,不是幸灾乐祸就是避之不及。可今天不一样了。
有震惊,有忌惮,甚至还有不少带着讨好和敬畏的。
“沈主任出院了?” “哎哟,小沈,伤好点没?可得注意身体啊。”
几个平时跟周鹤年走得挺近的局长,这会儿竟然主动凑上来,隔着老远就冲我打招呼,脸上的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
我心里冷笑。这帮官场上的墙头草,鼻子最灵了。周文斌被当场带走,王金海离奇失踪,他们就算再傻,也知道青云县的天要变了。
我没搭理他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径直朝着一号楼走去。
陈远征书记正站在红绸子旁边,他今天穿了一身非常正式的深色西装,看到我挂着胳膊走过来,快步迎上前。
“不是让你多躺两天吗?怎么跑过来了?”陈远征低声说。
“陈书记,省纪委正式挂牌这么大的事,我能在病床上睡得着吗?”我压低声音笑了笑。
陈远征拍了拍我的左肩:“来了也好。等会儿姚组长就到。今天可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陈远征不远处的周鹤年。
周鹤年今天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还是穿着那件熟悉的夹克,但腰背明显没有以前挺得直了。两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层死人皮。
他看到我,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那眼神里,有恨,有毒,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恐惧。
他昨晚不仅没把王金海收拾掉,反而在山路上截杀我失了手。现在账本被送到了省里,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呜——呜——”
上午十点整,几声短促的警笛声在街角响起。
三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在两辆警用摩托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中间那辆奥迪的车门打开,姚国栋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前几天那种便衣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行政夹克,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党徽。虽然只是个副厅级的干部,但在这种特殊的时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不怒自威的钦差气场,压得在场几百号县级干部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远征带头走上前:“姚组长,一路辛苦。”
“老陈,废话就不多说了,办正事。”姚国栋握了握手,目光直接越过陈远征,冷冷地扫向站在后面的周鹤年。
周鹤年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伸出双手就要上前:“姚组长,青云县委县政府,热烈欢迎……”
姚国栋连手都没伸。
他就这么当着全县几百号干部的面,直接无视了周鹤年伸在半空中的双手,转头大声问了一句。
“沈明远同志来了没有?”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抽在了周鹤年的老脸上。
周鹤年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底下的干部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县长这回是彻底完了。
“姚组长,我在这儿。”我赶紧从人群里走出来。
姚国栋看到我吊在脖子上的石膏和额头上的纱布,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左手。
“小沈,受苦了。这笔血债,组织上一定会给你讨回来!”姚国栋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小广场。
随后,他转身走到那个红绸子盖着的金属架前。
“现在,我宣布。”
姚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根据省委、省纪委的联合指示,针对东江省青云县九五扶贫项目及相关违纪违法问题,正式成立省级专案组。”
他一把扯下那块红绸。
阳光下,一块崭新的铜牌熠熠生辉: 【中共东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驻青云县联合专案组】
全场掌声雷动,陈远征带头鼓掌。而周鹤年混在人群里,机械地拍着手,眼神涣散,仿佛魂都被抽走了一样。
挂牌仪式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仪式一结束,姚国栋直接在陈远征的陪同下,进了一号楼的办公区。
省纪委在三楼征用了一整个大会议室作为临时指挥部,四周的窗户全用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小沈,你跟我进来一趟。”姚国栋在走廊里叫住我。
我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门一关,外头的嘈杂声全被隔绝了。
姚国栋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两个纸杯,接了两杯温水。
这可是副厅级的省纪委专案组组长,竟然亲自给我一个副科级干部倒水。
“姚组长,这怎么敢当,我自己来。”我赶紧上前用左手接。
“拿着。”姚国栋把水杯塞进我手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你现在可是个伤员,咱们不讲那些虚礼。”
我也没矫情,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
姚国栋坐在我对面,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看我头上的纱布,又把烟塞了回去。
“小沈,前天晚上你让我送回省里的那三本副账,省委一把手连夜看过了。”姚国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领导怎么说?”我心跳快了半拍。
“震怒。”姚国栋吐出两个字,“上亿的黑金,牵扯到市里、甚至省委里的重要领导。这种案子,在咱们东江省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坦诚:“明远,我跟你透个底。账本上那个‘刘建国’,省纪委已经派人去省人大对他进行暗中布控了。至于那个拿大头的陈鸿图……”
姚国栋顿了顿,叹了口气。
“陈鸿图现在是省委副书记,位高权重。光凭一本十几年前的底层账本,还不足以直接对他采取双规措施。我们要办他,就必须一层一层地把皮剥开。先动周鹤年,再动刘建国,最后才能逼近核心。”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饭要一口一口吃。周鹤年既然已经成了弃子,那他就是咱们撕开这道口子的第一把刀。”
姚国栋看着我这副淡定沉稳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缅怀。
“小沈,你这骨子里的倔劲儿,还有这股子不怕死的疯劲儿,跟你爹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嗡。
我脑子里猛地一炸,端着水杯的手一哆嗦,水差点洒在裤腿上。
“姚组长……您认识我爸?”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声音都在发颤。
我一直以为,我爸当年只是个普通的农经委科员,他的死在青云县或许有点水花,但在省里那些大领导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可为什么,先是陈远征书记对我爸的事讳莫如深,现在连省纪委的专案组长,竟然也一口叫出了我爸的名字?
姚国栋看着我震惊的模样,苦笑了一声。
“认识谈不上,但你父亲当年的事,我是听说过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声音变得悠远而沉重。
“九五年那会儿,我还在市纪委信访室当副主任。”
姚国栋转过身,看着我。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收到过一封从青云县寄来的匿名举报信。信里的内容,就是关于这三千万扶贫资金被套取的事,甚至提到了乱葬岗的立项问题。”
我浑身猛地一震。
四月中旬?匿名举报信?。 那不就是我爸死前一个星期,寄给林志诚教授那个副本的同时,寄出的另一份材料吗?。
“那封信……是我爸写的?”我咬着牙问。
“事后我才知道是他写的。”姚国栋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我当时看了信,觉得事情重大,立即向当时的市纪委领导作了汇报,请求下去查一查。可是……”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可是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音讯。我再去问领导,领导只说了一句:‘青云县的大局要稳,有些捕风捉影的事,不要乱掺和’。”
“后来没过几天,我就听说青云县有个农经委的干部出车祸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交警队那边飞快地结了案。我那时候虽然年轻气盛,但在那种大环境下,我官微言轻,我根本保不住那个敢说真话的人。”
姚国栋走过来,双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明远,这件事,是我这辈子纪检生涯里,最大的一根刺。我总觉得,如果我当时能再坚持一下,能直接捅到省里去,你父亲也许就不会死。”
听着姚国栋的话,我的眼眶一阵发酸,但我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怪他。在刘建国和陈鸿图那张遮天蔽日的黑网下,一个市纪委的信访室副主任,能翻起什么浪花?他没有把这封信交出去换取前程,就已经对得起他的良心了。
“姚组长,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我用左手反握住他的手腕,“我爸当年没做完的事,我现在接着做。这根刺,咱们今天一起把它拔出来。”
姚国栋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激动的水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咱们一起拔。”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小沈,周鹤年现在已经被我们盯死了,他跑不掉。但他是个老狐狸,光靠王金海和账本,他肯定会垂死挣扎。我要你从县里的账目和人事上,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姚国栋把那份红头文件递到我手里。
“这是省纪委联合县委下的调令。”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锐气。
“从今天起,你暂时脱离县委办督查室的工作。专案组直接向陈远征书记借调你。”
姚国栋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那没受伤的左肩,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小沈,专案组借你三个月。”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挑衅和期待。
“三个月的时间,咱们把周鹤年这帮人的底朝天翻过来。够不够?”
我看着手里的那份调令,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从一个受制于人的县级督查,到手握省纪委“尚方宝剑”的专案组核心成员。这场仗,终于从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出击。
我抬起头,迎着姚国栋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姚组长。”
“不用三个月。一个月,我把周鹤年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