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卫国被抓进去已经两天了,我这右胳膊的石膏还没拆,但专案组那边一堆事等着,我哪能在医院里待得住。
晚上八点多,我刚从专案组指挥室回到出租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林若溪。
“喂,大记者,这么晚查岗啊?”我用肩膀夹着手机,左手笨拙地拧开一瓶矿泉水。
电话那头,林若溪的声音听起来挺疲惫,但透着股执拗:“沈明远,出来喝杯东西吧。我在你家楼下街角那家‘半岛’咖啡馆等你。”
“现在?我这伤员……”
“就现在。”她没等我讨价还价,直接说,“我明天一早就要回省城了。关于你的专访,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要问。你要是不来,我就上去砸门了。”
说完,电话挂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姑奶奶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换了件长袖外套,把打着石膏的右胳膊勉强套进去,我下了楼。
秋天的夜风挺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街角的咖啡馆门脸不大,里头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昏黄的灯光打在木质的桌椅上,看着挺暖和。
我一进门,就瞧见林若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上,面前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个翻开的黑色采访本。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大晚上的喝咖啡,不怕失眠啊?”我用左手敲了敲桌子。
林若溪回过神,看了看我吊着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赶紧招手叫来服务员:“给他来杯热牛奶,我要一杯美式。”
等服务员走了,她拿起笔,按开了录音笔的红灯。
“咱们这就算是开始公事公办了?”我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省报准备做一期深度人物专访,跟进青云县这起扶贫案。”林若溪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很正式,“作为揭开这个盖子的关键人物,沈副主任,你现在可是全省干部系统里出了名的‘反腐先锋’。”
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别给我戴高帽。什么反腐先锋,说白了,我就是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我看着杯子里刚端上来的热牛奶,冒着白气,“老百姓的钱被他们卷走了,我爸的命被他们害了。我干这些,是为了公道,也是为了私仇。”
林若溪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
“这两天,何卫国落网了,那个制造车祸的运输公司老板也交代了。”林若溪抬起头,笔尖停在半空,“明远,那场车祸,是因为我那篇报道刺激了周鹤年,才让他们对你下了死手。其实……我这几天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
我一愣,看着她那有些发红的眼圈,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我放缓了语气,“没有你那篇报道,省纪委的东风根本吹不到青云县。周鹤年想收拾我,是从我开始查那三千万账目的第一天就注定的。你那是帮了我,别什么黑锅都往自己身上背。”
林若溪咬了咬嘴唇,没接茬,只是低头看着采访本。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
过了好一会儿,林若溪突然伸手,把桌子中间那根亮着红灯的录音笔,“啪”的一声给关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怎么关了?不采了?”
“官方的问题问完了。”林若溪把笔放下,双手捧着咖啡杯,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少了几分记者的锐利,多了几分女人的柔软和探究。
“现在,我想以朋友的身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林若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那天在青松乡的盘山路上,当你知道刹车失灵,看到对面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沈明远,你不怕吗?”
我不怕吗?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子,砸进了我心里那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里。
我看着林若溪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发涩。
“怕。怎么不怕?”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用左手慢慢转动着面前的玻璃杯,声音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显得特别轻。
“当车子失控横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怕死,我怕我连周鹤年那帮人的底裤都没扒下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代在山沟里了。我更怕我妈接到通知,去太平间认领我的尸体时,会不会直接疯掉。”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炭。
“十三年前,我爸就是在那条路上,被他们硬生生撞下去的。”
我抬起头,迎着林若溪有些泛红的视线。
“但怕归怕,等我从报废的车里爬出来,看着那个光头提着刀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的火,早就把那点害怕烧了个干净。”
我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若溪,这十三年,我妈装了个哑巴,我装了个窝囊废。我们一家人在青云县活得小心翼翼,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我爸当年坐在那张旧书桌前,写下那封求救信的时候,他一定也在等。等省里的调查组,等一个能把这帮畜生绳之以法的青天。”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怕死。但我爸十三年没等到的公道,我等到了。就算今天那条命真撂在山路上了,我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我也觉得值了!”
林若溪愣愣地看着我。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压在白色的瓷壁上。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低下头,拿起那支笔,在采访本的空白处,沙沙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落笔的力道很重。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收进了包里。
“这句话,我不写进报道里。”林若溪抬起头,冲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底却闪着水光,“太沉重了。老百姓喜欢看英雄无所畏惧,但这句大实话,我留给我自己。”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挺暖和。
在这个官场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互相算计,互相利用。哪怕是陈远征和姚国栋,他们在重用我的同时,也是在把我当成一把破局的刀。
但林若溪不一样。她看到的是刀刃背后的血和疼。
“对了,”我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故意岔开话题,“我前天让省纪委的人抄了王金海的家,拿到了九五年的副账。你爸当初在电话里给我出的那道考题,我算是交卷了吧?”
听到这话,林若溪的表情恢复了正经,她点了点头。
“我跟我爸说了。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林若溪看着我,“明远,我爸说,他真的低估你了。他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王金海这个藏得最深的账房给连根拔起。”
“那另外两个名字呢?”我追问道。
林若溪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明远,我爸手里的秘密,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你爸当年那封信里,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这十三年来,虽然躲在省社科院里不敢出声,但他毕竟是搞社会学研究的。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收集那些人的资料。他说,王金海只是个小喽啰,后面那两个人,才是真正的硬铁板。”
“你告诉我,我扛得住。”我紧盯着她。
“我爸说明天他会亲自来一趟青云县,当面交给你。”林若溪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担忧,“明远,我爸这人骨子里其实挺传统的,当年他没敢站出来,这事儿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他这次愿意把底牌亮出来,是真的把你当成他自己的子侄看待了。”
我心里一阵触动,点了点头:“我明白。林伯伯的苦衷我懂,我明天去接他。”
夜色越来越深,咖啡馆里的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服务员已经开始在吧台那边收拾东西。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别仗着年轻瞎折腾。”
林若溪看了看表,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结账。
“我来吧,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我用左手从兜里掏出钱包,抢先去吧台结了账。
两人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到大街上。
秋夜的冷风一吹,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就住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的宾馆,几步路就到了,你赶紧回吧。”林若溪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准备过马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突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咖啡馆的玻璃窗里,我们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一把椅子背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
这姑奶奶,丢三落四的毛病还是没改。
我赶紧转身推开门,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把围巾拿在手里,快步追了出去。
“若溪。等一下。”
我跑得有点急,牵动了右胳膊的伤口,疼得直皱眉,但我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林若溪在斑马线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把那条带着淡淡香水味的米白色围巾递了过去。
“大记者,这东西落了,明天回省城路上非得冻感冒不可。”我笑着说。
林若溪看着我手里的围巾,又看了看我因为疼痛而微微有些苍白的脸,突然没接。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特别柔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满天的星星。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她伸出双手,没有去接围巾,而是帮我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让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远。”
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直直地烙进了我的心里。
“前面的路还很长,周鹤年背后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林若溪拿过我手里的围巾,轻轻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但不管以后遇到多大的风浪,不管你要面对的是谁。”
她微微踮起脚尖,在距离我极近的地方,郑重其事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明远,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