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沈明远同志放个假吧。”
周鹤年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就压抑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副县长和常委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不是傻子,张树堂前脚刚被省纪委带走,周鹤年紧接着就要给查案的核心人员“放假”,这哪里是体恤下属?这分明是要杀人不见血。
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右胳膊上厚重的石膏压得我肩膀发酸。听到这话,我没吭声,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周鹤年。
这老狐狸,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脸上,此刻竟然挤出了几分痛心和关切。
“同志们,咱们不能为了干工作,就不管干部的死活嘛。”周鹤年端起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地接着说,“小沈同志这几天为了咱们青云县的大局,可以说是冲锋陷阵。这胳膊断了,额头也破了,这要是再让他熬夜查账,传出去,市里的领导要戳咱们脊梁骨的,说咱们青云县委县政府不爱惜年轻干部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周县长,”我左手按在桌面上,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我的伤只是皮外伤,不影响脑子,也不影响看账本。省纪委姚组长那边交代下来的核查任务还没完,我现在走不开。”
“哎。小沈,你这话就不对了。”周鹤年放下茶杯,冲我摆了摆手,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再说了,你就算放了假,组织上也不会让你闲着。”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县委组织部部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昨天跟市委党校的几位老教授通了个电话。咱们县委党校最近不是缺个讲基层作风建设的客座讲师吗?我觉得小沈就非常合适。”
周鹤年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官威。
“让小沈借调到县委党校去,暂代几个月的客座讲师。一边养伤,一边给咱们县里的基层干部讲讲课,传授一下他这阵子‘督查’的好经验。级别待遇上,按照副科级实职走,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这可是个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养伤的好差事。老李,你觉得怎么样?”
组织部李部长被点了名,浑身一激灵,赶紧抬头看了看周鹤年,又心虚地瞟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陈远征书记。
“这……周县长这个提议,的确是对年轻干部的一种……一种历练和保护。”李部长支支吾吾地打着官腔,两边都不敢得罪。
我听着这番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一招明升暗降。好一招釜底抽薪。
去党校当讲师?听起来是提拔重用,实际上就是把我彻底边缘化。只要我前脚进了党校的大门,后脚督查室的案子就跟我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接触不到账本,提审不了嫌疑人,甚至连省纪委专案组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这是要用合法的组织程序,把我这把刀给强行没收了。
“周县长安排得真是周到啊。”我冷笑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当面硬刚。
“砰。”
一声极轻的响动打断了我。
是一直没说话的陈远征。他把手里的钢笔轻轻丢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一声闷雷,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一紧。
陈远征没有看周鹤年,而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直掉叶子的老槐树。
“老周啊,你这番安排,可谓是用心良苦。”陈远征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党校的确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按理说,小沈受了伤,去休养几个月也是应该的。”
听到陈远征这么说,周鹤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以为,在“爱护干部”这面政治正确的大旗下,陈远征也不好当面反驳。
可是,陈远征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转过头,目光直刺周鹤年,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锋芒。
“但是,这个提议,我不同意。”
陈远征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拍在了桌面上。
“你……”周鹤年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陈书记,我这可是为了干部身体考虑,也是为了咱们县委的形象。你总不能看着咱们的年轻干部带伤在一线硬扛吧?”
“带伤硬扛,总比临阵逃脱要好。”陈远征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指了指我,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众人。
“同志们,省纪委专案组现在就在咱们一号楼的三楼坐镇。张树堂昨天刚刚被带走!青云县的盖子已经揭开了一半,这正是最吃劲、最关键的时候!”
陈远征直视着周鹤年的眼睛,步步紧逼。
“省纪委姚组长亲自点将,让沈明远同志配合专案组核查底层账目。这个时候,你把一个核心办案人员抽调到党校去讲课?老周,你是真糊涂了,还是想给省纪委的调查工作使绊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鹤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陈远征。你不要血口喷人。”周鹤年也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是县长。我调动一个副科级干部的权力都没有了?省纪委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插手咱们县委人事的。”
“只要是干扰办案的人事调动,我就有权一票否决。”
陈远征毫不退让,一字一顿地回击。他身上那股县委一把手的霸气,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远同志的督查任务还没完成。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到底去了哪里,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只要这案子一天没结,沈明远就必须钉在他的岗位上。党校的事,缓一缓。什么时候案子查清了,什么时候再去讲课也不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两位县级大佬的正面硬刚给震住了。县长用阳谋想调走办案骨干,书记直接拿省纪委当盾牌硬顶了回去。这是刺刀见红了啊。
我本以为,周鹤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陈远征驳了面子,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在会上闹起来。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周鹤年脸上的愤怒,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就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拍在桌子上的手,竟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笑。
“好。”周鹤年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出奇的平静,“陈书记是班长,既然班长觉得小沈这伤不碍事,觉得案子比干部的身体重要,那就按班长的意思办。我刚才也就是提个建议,最终怎么定,书记决定。”
说完,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开始翻看面前的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根本没发生过。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周鹤年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谋深算,他今天特意召集我们开这个会,抛出这个“明升暗降”的方案,绝对不可能因为陈远征的几句话就这么轻易地放弃。
他退让得太快了,快得就像是……就像是他早就料到陈远征会拒绝,而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在这个会议上,走个过场?
这场会开得虎头蛇尾,没过十分钟就散了。
我跟着陈远征回到他的一号楼办公室,一进门,我就赶紧把门关上。
“陈书记,周鹤年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我眉头紧锁,“他明明知道您不会放人,为什么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出来?最后又退得那么干脆?”
陈远征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因为他在做免责声明。”陈远征吐出一口青烟,眼神里透着几分凝重。
“免责声明?”我不解。
“官场上的阳谋,有时候不是为了办成某件事,而是为了给将来的某件事留下一个借口。”陈远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今天在会上,他当着大家的面提出让你去养伤,是我强行把你留在了一线。这在会议纪要上是会留下记录的。如果以后,你在查案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因为伤情恶化出了问题,他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陈远征不顾干部死活,强行逼迫伤员办案。”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帮老狐狸的心思,简直比九曲黄河还要绕。
“不过,这只是其一。”陈远征看着我,脸色越发严肃。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今天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同时也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我愣了一下,“省纪委就在楼上,张树堂也在里面交代问题,他还有时间可拖?”
“明远,你记住,越是到了穷途末路,这种人越是会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能量。”陈远征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周文斌进去了,张树堂被双规了。王金海的副账也送到了省里。周鹤年在县里所有的屏障都已经被我们扒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县委大院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再在县里跟我们斗,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放弃了在会议上跟我硬碰硬,因为那没有意义了。”
“他现在的眼睛,已经不看青云县了。他看的是上面。”陈远征转过头,目光深邃,“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左拳。
是啊,那本副账上,写着清清楚楚的“拿大头”,写着“陈鸿图”这个在东江省一手遮天的名字。
周鹤年这条断了腿的狗,肯定是要去找他的主子哭诉求援了。
……
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擦黑。
青云县下了一天的秋雨终于停了,路面上到处都是水洼,倒映着街边刚刚亮起的路灯。
县政府大院的后门,一辆没有挂公车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车后座上,周鹤年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脸色阴沉得可怕。这两天连续的打击,让他这个曾经在青云县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县长,直接回别墅吗?”前面的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回。去城南的高速路口。”周鹤年闭着眼,声音沙哑。
司机不敢多问,赶紧打方向盘。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就在这时,周鹤年放在身旁公文包里的那部非实名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
这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鹤年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触电一样绷直了。他一把抓起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深吸了一大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边。
“喂……”周鹤年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透着一种久居上位、仿佛能主宰一切的冷漠声音。
“小周啊。”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鹤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是我,陈……老领导。”周鹤年咽了口唾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省纪委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青云县这段时间,有点太热闹了。动静搞得这么大,连省里都觉得有些扎眼啊。”
“老领导,我……”周鹤年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在电话里不用说太多。”
对方轻轻打断了他。
“我听下面的人说,你今天下午的车,要来省城?”
周鹤年赶紧点头,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是,是。我本来打算连夜赶过去,向您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正好。”
电话那头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省政协那边刚换了一批新茶。你到了省城,就不用到处乱跑了。”
那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从电波里冷冷地传了过来。
“直接来我这儿吧。”
“省政协陈老,让你过去坐一坐。”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周鹤年听着手机里的盲音,慢慢地把手放下。
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电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拳头攥得死紧,仿佛要把那个塑料壳子捏碎。
“陈老……”
周鹤年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在东江省的官场里,谁不知道,现在的省委副书记陈鸿图,当年就是从省政协的一把手位置上平步青云上去的?那句“政协陈老”,不过是那个圈子里,用来掩人耳目的一个代号罢了。
他让我过去坐一坐。
周鹤年的眼底,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狠毒。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喝茶。
这是主子在给底下的恶犬,下达最后的绝杀令。
“沈明远啊沈明远……”
周鹤年转头看向车窗外,看着青云县越来越远的点点灯火,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
“真正的天,才刚刚要塌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