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啪嗒”一声跳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省纪委驻青云县的临时指挥室里,烟灰缸早就塞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我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端着一桶红烧牛肉面,拿塑料叉子挑着有点发坨的面条往嘴里送。
这几天大家伙儿连轴转,张树堂虽然被双规了,也吐了不少东西,但最核心的那层窗户纸,他一个字也交代不出来。
姚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闭着眼睛揉太阳穴。陈远征书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口供笔录,眉头锁得很紧。
“沈主任,你这胳膊行不行啊?要不我喂你?”赵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看我吃得费劲,忍不住打趣。
“拉倒吧,你那腿还瘸着呢,别一会儿面没喂到,汤全撒我身上了。”我咽下一口面,把叉子一扔,实在没胃口,“姚组长,周鹤年下午说去省城,现在有消息没?”
姚国栋睁开眼,刚想说话,他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突然响了。
这手机一般不响,一旦响了,绝对是省里来的大消息。
姚国栋神色一凛,立即抓起手机接通:“喂,是我……对,盯住了吗?去了哪儿?”
他没有开免提,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姚国栋在听到电话那头的汇报后,原本就严肃的脸,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过了足足有一两分钟,才低声说了一句:“好,人在外面守着,千万别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随时报。”
挂断电话,指挥室里安静得吓人。
“老姚,去哪儿了?”陈远征放下笔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姚国栋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想喝水,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他把杯子顿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和陈远征,声音压得极低。
“省政协家属大院。二号楼。”
这几个字一出来,陈远征的瞳孔猛地一缩,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心头也是猛地一震。
省政协家属大院?
我脑子里立即像过电一样,闪过十三年前那张老照片,闪过楚云山老茶馆里的话,最后定格在王金海那本牛皮纸副账上的名字。
陈鸿图。 那个在九五年拿走扶贫款大头提成的人。
他在调任省委副书记之前,曾经担任过一届省政协的一把手。虽然现在高升了,但他最常住的地方,依然是那个守卫森严的政协老院子。
“他终于去拜真佛了。”我咬着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姚组长,咱们这算不算是抓了个现行?”
“抓现行?你想得太简单了。”姚国栋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人家是去老领导家里喝茶汇报工作,名正言顺。咱们没有确凿的当面交易证据,连那个院子的大门都进不去。”
陈远征双手撑着桌面,叹了口气:“周鹤年这是被逼急了。儿子进去了,副手折了,钱袋子也丢了。他这是去求最后一道保命符。”
“他保不住。”我左手死死捏着泡面桶的边缘,硬纸板被我捏得变了形,“那本账一旦炸开,就算陈鸿图是一尊大佛,也得被炸出个窟窿来。”
姚国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明远,省城的这潭水,比青云县深了一百倍。今天晚上,那个院子里谈的话,可能会直接决定咱们所有人的命运。”
……
就在我们在青云县的指挥室里熬红了眼的时候。
两百公里外的省城,夜色浓重。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关着车灯,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省政协家属大院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门口的武警连拦都没拦,显然是早就接到了里面的通知。
车子在二号楼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洋楼前停稳。
周鹤年推开车门走下来。秋夜的省城比县里要冷得多,一阵风吹过来,周鹤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外套,深吸了一大口气,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是陈鸿图的贴身大秘。
“周县长,来了。”大秘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客套,“陈老在楼上书房等您。”
“哎,辛苦刘秘了。”周鹤年赶紧换上一副谦卑的笑脸,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他换上拖鞋,跟着大秘踩着厚厚的地毯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间的书房门虚掩着。大秘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留在了门外,轻轻把门带上。
书房很大,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豪华装修,入眼全是古色古香的红木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的字画。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上好茶叶混合的味道。
在靠窗的红木茶台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居家的高级灰羊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正端着个小巧的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这就是陈鸿图。
东江省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个人物之一。那张让无数基层干部仰望的面孔,此刻就在那缕袅袅的茶香背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老领导。”
周鹤年走到茶台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就停下了。他没敢坐,两只手交叠着垂在身前,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陈鸿图没有抬头,也没有搭理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茶杯。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刻意的冷落,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周鹤年的心尖上一点一点地磨。他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
陈鸿图才轻轻地把紫砂杯放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的目光没有平时的那种和煦,而是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就像是两把锥子,直直地扎进周鹤年的眼睛里。
“小周啊。”
陈鸿图开口了,声音很和气,听不出任何发火的迹象,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
“你们青云县这事,闹得太大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鹤年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老领导,我……我工作没做好,给您添麻烦了。”周鹤年的声音都在发抖,腰弯得更低了,“主要是那个省委派下来的调查组,还有那个沈明远,他们跟疯狗一样……”
“疯狗?”
陈鸿图淡淡地打断了他,伸手拿起旁边的镊子,夹起一个杯子,用滚烫的茶水洗了洗。
“能咬到你的狗,说明你自己的篱笆没扎紧。”
他把洗好的杯子推到周鹤年面前。
“坐吧。站着说话,显得我不近人情。”
周鹤年哪敢真坐实了,只敢半个屁股挨着红木椅子的边缘,战战兢兢地坐下。
“文斌在省纪委那边,情况不太好吧?”陈鸿图一边倒茶,一边随口问道。
听到儿子的名字,周鹤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老领导,文斌他不懂事,在外面胡说八道。可是……可是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啊。省纪委那边盯得紧,何卫国也进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
“求我什么?”陈鸿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求您跟省纪委那边打个招呼,只要能保文斌一条命,哪怕让他进去蹲几年也行。”周鹤年急切地说,“至于青云县的盘子,我会想办法稳住。王金海失踪了,死无对证。张树堂就算乱咬,也没有实证。只要您一句话,这把火就烧不到咱们头上!”
陈鸿图听完这番话,没有表态。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慢地抿了一口。
“小周,你跟着我,有十几年了吧?”陈鸿图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鹤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从九三年您在市委当组织部长的时候,我就跟着您。整整十三年了。”
“十三年,不短了。”陈鸿图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当年你还在乡镇当个副书记的时候,我就看中你办事稳妥。九五年那个扶贫的摊子,你也是顶着压力干下来的。这些年,你没少替我分忧,我也没亏待你。”
周鹤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陈鸿图这种追忆往昔的语气,听起来太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老领导,您的恩情,我周鹤年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只要您这次保我渡过难关,以后我……”
陈鸿图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表忠心。
他看着周鹤年,眼神变得彻底冷漠下来。
“小周啊,有些事情,不是打个招呼就能过去的。”
陈鸿图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你以为王金海失踪了,就死无对证了?你以为张树堂没有实证,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陈鸿图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太小看那个沈明远了,你也太小看省纪委这次的决心了。”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叠好的文件,直接扔到了周鹤年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吧。”
周鹤年哆嗦着手,拿起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复印件。
只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周鹤年就像是被五雷轰顶一样,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双眼瞪得老大,满脸都是见鬼一样的惊骇。
那是王金海的副账。 是那三册本应该永远消失的、九五年的黑金账本的复印件。
“这……这怎么可能!”周鹤年失声叫了出来,拿着纸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王金海明明……这账本怎么会在您这儿?!”
“在省纪委的保险柜里,这只是一份影印件。”陈鸿图语气平淡,仿佛这上面写着的那个“拿大头”根本不是他一样。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事情闹得太大了吗?”
陈鸿图看着周鹤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底账被掀出来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咱们的名字。你以为你那点销毁证据的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鹤年彻底慌了神,他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巨大的权力漩涡里,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炮灰。
“老领导。您得救我啊。这上面也有您的名字,如果我进去了,他们肯定会顺藤摸瓜……”周鹤年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地喊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鸿图的眼神猛地一冷。
就这一眼,把周鹤年吓得立即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小周,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今天让你来,就是给你指条明路。”
陈鸿图看着吓破胆的周鹤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他拿起茶壶,亲自给周鹤年面前那个空杯子倒满了茶。
茶水很烫,冒着白烟。
“请陈老指点。”周鹤年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陈鸿图把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鹤年,吐出了一句让周鹤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风波太大,硬扛是扛不住的。”
陈鸿图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让一个孩子,接你的班。让风波过去。”
周鹤年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陈鸿图。
让一个孩子接班? 什么意思?
是让他现在就主动退居二线,把县长的位置让出来?可这跟平息风波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个“孩子”是指周文斌?让他儿子把所有的罪名全扛下来,换他这个老子全身而退?
周鹤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但他不敢问,只能死死地盯着陈鸿图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出一丝暗示。
但陈鸿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
“行了,夜深了。你连夜赶过来也辛苦了,早点回青云县吧。”陈鸿图下了逐客令。
周鹤年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下去就是不识抬举了。他只能机械地站起身,冲陈鸿图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老领导您早点休息。”
周鹤年转过身,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失魂落魄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坐在茶台前的陈鸿图,突然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
“对了。”
陈鸿图的声音在周鹤年背后幽幽地响起。
周鹤年停下脚步,转过头。
陈鸿图看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汤,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沈明远那孩子,干起事来的那股疯劲儿,挺像他爸。”
陈鸿图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鹤年,轻轻吐出三个字。
“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