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出租屋收拾行李的那天,天阴沉沉的,看着像是又要下雨。
赵勇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往帆布包里塞,满脸的舍不得。
“沈哥,你这真要去市里蹚浑水啊?”赵勇叹了口气,“刘建国那老狐狸在医院里装死,他儿子刘铮又是个狠角色。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跑到东江市,连个帮手都没有,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省纪委抽调,那是正儿八经的工作安排,我不去谁去?”我用左手把拉链拉上,单手拎起帆布包颠了颠,“再说了,周鹤年虽然进去了,但那本账上的大头还在省里市里。我要是不把这条线咬死,我爸这十三年就白死了。”
赵勇没词儿了,走过来帮我把包拎起:“行,我送你去车站。不过走之前,姚组长刚才打了个电话,说王金海的案子,今天上午在县法院一审宣判。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王金海作为整个九五扶贫案的突破口,因为主动交出了最核心的副账,并且作为污点证人指认了周鹤年,省纪委那边给他走了重大立功表现的程序,案子办得极快。
“去。”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走之前,我得去见见这位老‘熟人’。”
上午九点半,青云县人民法院。
因为案情特殊,今天是不公开审理。我作为省纪委专案组借调的核心人员,拿到了特批的旁听证。
我没急着去法庭,而是直接去了法院后面的临时羁押室。
羁押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隔着一道铁栅栏,我看到了坐在长条椅上的王金海。
他穿着黄马甲,头发全白了,连胡茬子都透着一股子灰白。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脸上的那种惊恐和焦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王金海抬起头。看到是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慢慢站了起来。
“小沈主任……不,现在该叫沈常委了。”王金海隔着栅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听说你破格提了正科,后生可畏啊。”
“王局长,这会儿就别整这些官场上的客套话了。”
我让旁边的法警通融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在栅栏外面,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看着他。
“马上就要开庭了。省纪委兑现了诺言,检方给你的量刑建议是八年。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王金海眼眶一红,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着大腿上的裤子。
“八年……挺好。能在里面有个盼头,总比大半夜被何卫国拉到荒郊野外打黑枪要强。”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明远,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得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医院,要不是你带着省纪委的人硬闯进来把我抢出去,我现在早就是一捧灰了。我老婆孩子,也得跟着我遭殃。”
“你不用谢我,你交出账本,也是在救你自己。”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羁押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金海突然往前凑了凑,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栅栏,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有些神经质。
“明远,我知道你要去市里了。省里刘建国装病,刘铮出面,这事儿在看守所里我都听见风声了。”
他盯着我,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以为我那三本副账,就是全部的底牌了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还留了后手?!”
“我哪有那个胆子。”王金海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那三本副账,记的只是资金的流水和分配比例。但真正能把陈鸿图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是他当年亲笔签批的原始分赃协议和银行的走账底单!那东西,我当年根本不敢留!”
“那东西在哪?”我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王金海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在你爸手里。”
轰。
我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一把揪住栅栏:“我爸?!我爸当年出车祸,所有的遗物都被县公安局搜刮得干干净净,如果有这种东西,早就被周鹤年他们销毁了。”
“没销毁。他们没找到。”
王金海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小沈,你爸是个真正的狠人。他当年查到了最核心的东西,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把那份最要命的原始凭证,自己封进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我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王金海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地址。
“县档案馆,c区,19号铁皮柜。”
县档案馆?!
我愣住了。那地方是存放青云县历年重要政务档案和县志的机密重地,平时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爸当年虽然是农经委的,但他的确有查阅早期土地档案的权限。
“他把账藏在档案馆里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对。”王金海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心有余悸的表情,“你爸九五年把东西放进去。陈鸿图的人,足足找了三年。”
“直到1998年,陈鸿图在省里已经站稳了脚跟,他派下来的心腹才顺藤摸瓜,查到了档案馆的c区19号柜。”
我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查到了?那东西被他们拿走了?!”
“没有。”王金海摇摇头,“档案馆c区全是建国以来的孤本档案,当时刚好被省里列为了省级重点档案保护单位,安保极其严格,到处都是摄像头和登记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砸柜子毁档案,那会惊动省里的。”
“而且最邪门的是,那个19号柜的外锁,他们打不开。你爸当年用的是一种老式的机械死锁,没有原配钥匙,强行撬锁必定会留下破坏痕迹。”
王金海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
“所以,陈鸿图的人走了一步绝棋。既然拿不出来,也毁不掉,那就把它彻底封死!”
“他们在不动外锁的情况下,利用职务之便,强行给19号柜加装了一道最高级别的特制内锁,然后贴上了省保密局的封条。从1998年到现在,整整封死了十年!谁也别想碰!”
我听得目瞪口呆。
九五年藏入,九八年被发现加锁。
中间这三年里,那个装着我爸用命换来的铁证的柜子,就这么光秃秃地躺在档案馆里。
那三年里,原件有没有受潮受损?陈鸿图的人在加内锁的时候,有没有办法通过缝隙破坏里面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现在加了内锁又贴了封条,这几乎就是一个打不开的铁王八。我怎么进去?我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开一个被封死了十年的机密档案柜?!
“王金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你今天告诉我这个,是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你爸当年太冤了。我虽然不是好人,但这十几年来,我每晚闭上眼都是你爸那辆撞得稀巴烂的吉普车。”
王金海苦笑着退后了一步。
“小沈,市里的水太深。你去了,如果手里没有一击必杀的实物证据,陈鸿图动动小手指头就能碾死你。那个柜子,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武器。”
就在这时,羁押室的铁门被推开了。
法警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时间到了,准备开庭。”
王金海被戴上手铐,跟着法警往外走。
我站起身,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那个c区19号柜的事。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是绝对的杀手锏。但我去哪里弄外锁的钥匙?
法庭的审理过程很快。
王金海对所有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法官当庭宣判: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个人部分财产。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王金海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上诉。
审判结束,王金海被押送出法庭,准备转移到市里的看守所服刑。
我站在法院大楼外面的台阶上,秋风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赵勇把那辆破吉普开到了门口,按了按喇叭。
“沈哥,走吧。去市里的长途车快到点了。”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下台阶。
不远处,王金海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正走向那辆喷着“法院”字样的白色依维柯囚车。
就在他即将踏上囚车踏板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秋风中直直地看向我。
风很大,吹乱了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
“小沈。”
王金海扯着嗓子,冲我大喊了一声。
法警皱着眉头推了他一把:“赶紧上车,乱喊什么!”
王金海死死扒着车门,顶着法警的力气,冲着我喊出了他留在青云县的最后一句话。
“那柜子的外锁钥匙……你不用到处去乱找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法院大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上。
“九八年他们想加内锁的时候,外锁钥匙早就被人保下来了。”
“那钥匙,在你爸当年的大学老同学……陈远征的手里。”
轰。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石阶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陈远征?!
现任青云县委一把手。那个在常委会上力挺我、顶着周鹤年的压力把我破格提拔为正科级的陈远征书记?!
他竟然是我爸当年的老同学?!
无数个细节,在这一瞬间就像是破碎的拼图,疯狂地在我的脑海里组合、拼凑。
为什么陈远征一上任就力排众议把我调进督查室? 为什么他在我查那三千万的时候,虽然不说透,却总是暗中给我递刀子? 为什么他要在常委会上跟周鹤年刺刀见红地硬刚,死活不让我去党校?
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一切。
“小沈。”
王金海已经被法警强行按进了囚车,但他那张老脸还贴在车窗的铁丝网上,冲着我疯狂地吼叫。
“你爸当年料事如神。他把钥匙给了最信任的人。”
“去找陈远征。打开那个柜子。把你爸的公道讨回来。。。”
警笛长鸣。
白色的囚车缓缓驶出了法院的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冷风中,浑身的血液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结冰。
我爸不是个书呆子。
他是个真正的棋手。
他在十三年前,就已经算到了自己可能会死。他不仅把核心证据封进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档案馆,甚至还把开锁的钥匙,托付给了一颗将在十几年后执掌青云县的参天大树。
“沈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赵勇跑过来,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我转过身,看着县委大院一号楼的方向。
那座红砖小楼里,坐着那个隐忍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我这把刀的老同学。
“赵哥。”
我咬着牙,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去市里的长途车,退票。”
“我不走了。去县委一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