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别退票了!上车!回县委!”
我弯腰一把捡起扔在地上的帆布包,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门就坐了进去。
赵勇刚把烟掏出来还没点上,被我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不是,沈哥,这长途车马上发车了,你不去市里报到了?姚组长可是说了……”
“先不去了!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回一趟一号楼再说!”我死死捏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全是王金海刚才隔着铁丝网喊出来的那几句话。
赵勇看我这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一句废话也没多问,把烟往耳朵后面一夹,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破吉普发出一声嘶吼,猛地窜出了法院的大门。
一路上,外面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
我脑子里就像是放电影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一帧一帧地全过了一遍。
从我第一天调进督查室,陈远征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的那番话;到常委会上他为了不让我去党校,直接跟周鹤年拍桌子翻脸;再到昨天,他顶着全县的压力,破格把我一个副科级直接提拔进了纪委常委班子……
我早该想到的!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赏识和保护?陈远征作为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个毫无背景的边缘科员一路绿灯、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政治前途来保我?
因为他是我爸的大学老同学!
因为在十三年前的那个四月,我爸把最要命的底牌,交给了他!
不到十分钟,吉普车就在县委大院一号楼门前一个急刹停住了。
我推开车门,没等赵勇说话,大步流星地就往楼上冲。右胳膊虽然还吊在胸前,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他!我要问清楚!
“砰!”
我连门都没敲,直接用左手推开了书记办公室的大门。
陈远征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听到这声巨响,他抬起头,先是皱了皱眉,看清是我之后,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把老花镜摘了下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市里报到。
他就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平静:“门关上。坐下说。”
我转过身,把门反锁上。
但我没有坐。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
“陈书记。”我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沙哑,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五个字,“c区,19号柜。”
这五个字一出来。
陈远征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陈远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重,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看来,王金海在进去之前,把底交给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帘子拉严实。然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了最底下的那个保险抽屉。
从抽屉的最深处,陈远征拿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糖盒。
他把糖盒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打开吧。”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干。
我颤抖着伸出左手,抠开了那个铁皮盒子的盖子。
盒子里垫着一块发黄的旧手帕,手帕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把老式的、造型有些古怪的黄铜钥匙。钥匙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摩挲。
我看着这把钥匙,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明远。”
陈远征看着我,眼底也泛起了泪光。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那是你爸出车祸的前两周。”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摸出一根烟点上,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爸半夜来敲我宿舍的门。他当时浑身都淋透了,整个人精神高度紧张,眼睛熬得通红。他一进门,就把这把钥匙拍在了我的桌子上。”
我死死攥着那把黄铜钥匙,冰冷的金属硌着我的手心,疼得真切。
“我当时只是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你爸是农经委的科员。我们俩虽然是大学同学,但在县里平时交集不多。”陈远征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他告诉我,他查到了天大的事情,青松乡那块地,是个填不满的黑洞,上面有大人物在吃老百姓的肉。”
“他为什么不拿着证据去省里告?为什么要交给您?”我咬着牙问。
“他试过了。”陈远征苦笑一声,“他把材料寄给了市纪委,寄给了他当年的大学教授。但是,全石沉大海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帮人盯上了,对方在市里、省里都有通天的手段。”
陈远征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爸那天晚上跟我说:‘老陈,我走投无路了。我手里这份原始的分赃协议和转账底单,决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我把它封在了档案馆c区的19号柜里。那地方是省保密局挂牌的重点单位,外头到处是监控,没有这把机械外锁钥匙,强行撬锁一定会被发现。’”
听到这儿,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我爸当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孤军奋战!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妈?”我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陈远征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因为他说,‘秀云是个软性子,这事儿她担不起。明远还小,不能让他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陈远征红着眼眶,模仿着我爸当年的语气。
“你爸抓住我的手,死死地盯着我说:‘老陈,如果我出了意外。这把钥匙你替我保管好。不要去碰它,不要去查,就当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明远长大了,如果他有出息,如果他能自己查到这一步,你再把它交给他!如果他查不到,就让这把钥匙跟你一块儿烂在土里!’”
轰!
我的脑子里一阵轰鸣,眼泪彻底决堤。
我爸,我那个平时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父亲。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尽了所有的智慧和心血,不仅布下了一个让陈鸿图找了三年的迷局,更是为了保护我们母子,硬生生把这个足以撼动整个东江省的重磅炸弹,托付给了一个外人!
而陈远征……
我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县委书记,心里充满了震撼和敬意。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他守着这把烫手的钥匙,守着一个死人的嘱托。他眼睁睁看着周鹤年在青云县作威作福,看着我妈受尽委屈当个哑巴,看着我在档案室里被人排挤打压。他承受了多大的内心煎熬?他大可以把这把钥匙交给陈鸿图换取平步青云,但他没有!
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硬生生地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里扎下根来,一步一步爬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上。
他不是在贪恋权力,他是在等!等我长大,等我有了接住这把钥匙的能力!
“陈书记……”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用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这十三年,您受委屈了!”
“起来!像什么样子!”
陈远征一把将我拉了起来,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明远,你记着。官场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周鹤年。你爸当年没看错我,我也没看错你。这把钥匙,我今天算是全须全尾地交到你手里了!”
我紧紧握着那把钥匙,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档案馆!我要把那些底单拿出来,直接拍在省纪委的桌子上!我要陈鸿图今天就下台!”
“站住!”
陈远征一声怒喝,直接挡在了门前。
“你疯了?!你以为你现在拿着这把钥匙,就能轻轻松松地打开那个柜子了?!”
我愣住了,停下脚步:“王金海说了,这是机械外锁的钥匙,他们没敢砸锁……”
“他们是没敢砸外锁,但王金海难道没告诉你,一九九八年他们找到这个柜子的时候,干了什么吗?!”
陈远征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一九九八年,陈鸿图调任省委。他派下来的心腹,利用省级保密检查的借口,强行在这个19号柜上,加装了一道最高级别的特制内锁!并且贴上了省保密局的封条!”
他走过来,一字一顿地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明远,你要合规合法地打开那个柜子,不仅需要这把外锁钥匙。你还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你父亲当年在农经委的工作证原件,证明存放人的身份!”
“第二,你母亲作为直系亲属的亲笔授权签字!”
“第三,也是最难的——你需要省档案局出具的、针对最高级别涉密档案的破封批准书!”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三样齐备,缺一不可!
我爸的工作证还在我妈那个破木箱底压着,我妈的签字我能要到。但省档案局的破封批准书?那可是陈鸿图的势力范围!只要我一打报告,陈鸿图立刻就会知道我要动那个柜子,他怎么可能批?!
“所以你现在去档案馆,除了打草惊蛇,让陈鸿图狗急跳墙直接把档案馆一把火烧了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陈远征冷声说道。
我咬紧了牙关,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坐在了沙发上。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证据在里面睡大觉?我们进不去,他们也拿不走,这不就成了一个死局吗?”
陈远征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其实,陈远征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让他整整恐惧了十三年的猜测,他从来没敢对任何人说过,今天,他也不打算告诉我。
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八年,那中间有整整三年的时间!那个柜子是只有一道外锁的!
虽然档案馆安保严密,但陈鸿图手眼通天。他的人既然能在九八年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上内锁,那在这之前,他们真的没有办法打开那把外锁吗?他们真的没有提前把里面的原件拿走,或者掉包吗?
如果那个封死了十年的19号柜,里面只是一堆废纸呢?
陈远征不敢去验证,他怕一旦打开是个空柜子,他这十三年的坚守,我爸用命换来的希望,就全都成了泡影。
所以,这把钥匙,他不仅是在替我保管,也是在替他自己保留着最后的一丝念想。
“明远。”陈远征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县委书记的威严。
“柜子在那里,它跑不了。只要陈鸿图还在省里,他就每天都在担惊受怕。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握在你手里了。”
他走过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份还没来得及给我看的文件。
“现在,你最该去的地方,不是青云县的档案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份盖着东江市纪委鲜红大印的正式公函。
【调令】 【根据省纪委指示,抽调青云县纪委常委、督查室主任沈明远同志,即日赴东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报到。】 【暂任: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 【报到时间:明日上午九时。】
我看着那份调令,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
这不仅仅是一个借调的头衔,这是省纪委姚国栋和市委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让我去东江市那个龙潭虎穴里,直接去会一会装病的刘建国,和那个嚣张跋扈的刘铮!
陈鸿图既然在省里用死局卡住了档案局的破封批准书,那我就跳出青云县这口井。
我去市里,去把刘建国父子这层最坚硬的外壳给敲碎!只要他们倒了,陈鸿图的这堵墙就会出现裂缝。到时候,我要让他自己乖乖地把破封批准书批给我!
我慢慢站起身,把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跟我爸那本黑色的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那份市纪委调令。
“陈书记。”
我看着他,腰杆挺得笔直,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您替我守了十三年,这剩下的路,我沈明远自己走。”
我把调令折好,揣进口袋。
“那个柜子,先让它在档案馆里睡着。等我在市里把刘建国父子扒皮抽筋,拿着他们的供词回来的时候。”
“我一定亲手把它打开!”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门外,秋风已经停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把前方的路照得一片雪亮。
青云县的这局棋,我下完了。
东江市。 刘铮,陈鸿图。
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