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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鸿门茶约
    赵勇那个电话挂断后,市纪委三楼的这间办公室里,死寂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婧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哭出声。黄文清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眼瞅着要烫到手指头了,他都没发觉。

    周鹤年回青云县了。

    不仅全须全尾地回去了,还大摇大摆地继续主持县委的“过渡工作”。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上。吴老拿命换来的视频,林若溪拼着前程不要发出的报道,在陈鸿图那种通天的权力面前,仿佛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笑话。

    “沈主任……”林婧带着哭腔开口,“咱们是不是输了?他们连网上的舆论都不怕了,直接明抢了啊。”

    “输个屁。”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原本用来喝水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缸子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把黄文清和林婧都吓了一跳。

    “他们要是真不怕,就不会冒着这么大的政治风险,强行把周鹤年捞出去。”我红着眼睛,盯着地上的水渍,“周鹤年是他们手里的一道防火墙。他们怕周鹤年在省纪委扛不住审讯,把刘建国和陈鸿图咬出来,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硬生生把人弄回青云县监视居住。”

    我转过头,看着黄文清:“黄哥,这就叫狗急跳墙!表面上看他们赢了一局,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把底牌打光了!”

    就在这时候,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手机。是一个归属地为东江市的陌生号码。

    “喂?”我按下接听键,语气很冲。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不急不缓,透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从容。

    “沈主任,火气别这么大嘛。网上的热闹我都看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声音一入耳,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是刘铮。

    在检察院的旁听席上,就是这个低沉、儒雅却傲慢到了骨子里的声音,硬生生把周文斌要吐出来的口供给憋了回去。

    “刘大律师,哦不对,现在该叫刘董了。”我冷笑一声,“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想替你老子探探我的口风,还是想替陈鸿图来下战书?”

    “沈主任说话总是这么夹枪带棒的。”刘铮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地说,“上次在检察院门口就想请你坐下聊聊,你没赏脸。今天周六,网上的大戏也唱得差不多了。咱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杯茶,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怎么样?”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我毫不客气地回绝。

    “当然有。”刘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比如,关于你母亲在乡下的生活。又比如,关于你那个还在档案局里睡大觉的19号柜子。”

    听到“19号柜”这几个字,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19号柜?!

    这个秘密,除了我、我妈、陈远征,就只有王金海和已经过世的吴老知道。难道陈鸿图当年加完内锁之后,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刘家父子?!

    “时间,地点。”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痛快。下午两点,云水禅心茶楼,顶层包厢。我等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明远,谁的电话?你要去哪?”黄文清见我脸色不对,赶紧站了起来。

    “刘铮。”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黄文清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疯了?!这个时候去见他?这绝对是个鸿门宴!周鹤年刚被放回去,他们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叫上市公安局信得过的兄弟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挣脱他的手,“刘铮既然敢大白天约我在高档茶楼见面,就不会玩那些下三滥的绑架暗杀。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喜欢先谈价码。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想唱哪一出。你在家守着,随时跟姚组长那边保持联系。”

    下午两点。

    我准时推开了“云水禅心”茶楼的大门。

    这地方在东江市算是顶级的销金窟,外表看着古色古香,里面全是黄花梨的家具和名贵的字画。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着我上了顶楼。

    “听雨”包厢的门没关死。

    我推门进去,一阵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刘铮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做工考究的月白色对襟唐装。他坐在宽大的茶台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金边眼镜,正专心致志地用木夹子洗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的身后,站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助理。

    看到我吊着石膏走进来,刘铮放下手里的茶夹,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太师椅,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

    “沈主任,请坐。”

    我没跟他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冷眼看着他:“刘董好雅兴。网上现在骂你们刘家和陈鸿图的声音,估计能把这茶楼的顶给掀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泡茶?”

    刘铮轻笑了一声,提起咕噜作响的紫铜壶,往紫砂壶里注水。

    “网上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动作优雅地洗茶、分茶,“沈主任,你还是太年轻。网民的记忆只有三天,只要明天随便出个哪个大明星的绯闻,或者哪个地方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故,谁还会记得一个死去的乡镇书记说了什么?更何况,只要网监那边稍微动动手指头,那些视频,很快就会变成该网页无法显示。”

    他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我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武夷山的极品大红袍,暖胃的。尝尝。”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我这人胃口粗,喝不惯这种精贵东西。刘董,你用我妈和19号柜把我诓过来,不是为了给我上政治课的吧?有话直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绕弯子。”

    刘铮看着我不为所动的样子,也不生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好,沈主任快人快语,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刘铮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的脸。

    “沈主任,我让人详细查过你的背景。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装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味道。

    “十三年前,你父亲出了意外。你母亲一个农村妇女,拉扯着你长大。靠着种那几亩薄田,还要供你读大学。你毕业考进体制内,在档案室里吃了好几年的冷板凳,一个月就拿那么两三千块钱的死工资。”

    刘铮摇了摇头,似乎在为我感到不值。

    “沈主任,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为了正义?为了老百姓?”

    他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你母亲一个人扔在乡下。她心脏不好,有关节炎,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来床。你作为儿子,一年到头能回去看她几次?你拿什么给她治病?拿什么给她养老?就靠你那点正科级的工资?”

    听到他提我妈,我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窜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刘铮,你少他妈拿我妈说事。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沈主任,别激动,我说过,今天咱们是来谈合作的。”

    刘铮抬起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接着,他从旁边的鳄鱼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非常精致的红色信封,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沈主任,您的家庭情况,我非常了解,也非常同情。”

    刘铮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诚恳,就像一个在给朋友排忧解难的大善人。

    “我们东江能源集团,最近刚好要成立一个健康养生基金会。我觉得,你母亲非常适合来担任我们基金会的健康顾问。”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个红色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坐班,不用干活,就在乡下颐养天年。年薪……一百万。税后。”

    听到“一百万”这三个字,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在2008年的青云县,一百万是个什么概念?那是一个普通公务员干一辈子都不吃不喝也攒不下来的巨款。那是能在东江市最好的地段全款买下一套大房子的钱。

    刘铮看着我微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对于一个穷怕了的基层干部,对于一个心里满是愧疚的孝子来说,这笔钱的杀伤力有多大。

    “沈主任,这张卡里是一百万的预付金。只要你点个头,这笔钱马上就能到账。”

    刘铮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带着极强的蛊惑性。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把你母亲接到东江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找最好的专家给她看病。你可以买一套大房子,雇个保姆伺候她。你不仅是个好官,更是一个好儿子。这是干净的钱,是以企业的名义合法聘用的顾问费,谁也查不出毛病。”

    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仿佛已经吃定了我。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回青云县,安安心心地当你的督查室主任。市里这一摊子事,特别是高干病房里的事,你就当没看见。至于你录的那些视频……”

    刘铮轻笑了一声:“吴老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东西,就算传得再广,也定不了罪。”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个煮水的紫铜壶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一百万。 买我闭嘴。买我放弃追查我爸的死因。买我放弃那个在19号柜里封死了十三年的真相。

    如果是一般的科员,面对这样威逼利诱的双管齐下,面对着周鹤年重返青云县的巨大压力,可能真的就低头了。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死去的父亲,搭上自己和活着的老母亲的下半辈子呢?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很精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我慢慢地伸出左手,摸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看到我的动作,刘铮和他身后的助理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轻蔑。

    “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刘铮刚准备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我突然一把抓起那个红色的信封,像是拿了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样,狠狠地把它甩在了刘铮那张得意的脸上。

    “啪。”

    信封砸在刘铮的鼻梁上,直接把他那副金边眼镜给砸歪了。

    “你干什么?!”身后的助理大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作势就要动手。

    刘铮一把拦住助理,慢慢地扶正眼镜,脸色瞬间阴沉得滴水。他死死地盯着我,原本儒雅的伪装彻底撕破,露出了里面毒蛇一样的真面目。

    “沈明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脸,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刘铮的声音冷得刺骨。

    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我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那像要吃人一样的目光。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大红袍。

    “咕咚。”

    我一仰脖,把那杯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我“砰”的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砸在黄花梨的茶台上。

    “刘董。”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在这间奢华的包厢里掷地有声。

    “你既然把我家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那你是不是漏查了一段?”

    我咬着牙,眼底仿佛燃起了一团火。

    “十三年前,我爸在出车祸之前,周鹤年和何卫国,也曾经拎着装满现金的黑皮箱,去过我家。”

    “他们也跟我妈开过价,想买我爸的一条命。想买他手里的那份底单。”

    我死死地盯着刘铮那张错愕的脸。

    “我妈当时是一个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但她端着一盆洗脚水,直接泼在了周鹤年的脸上。把他们连人带钱,全给打了出去。”

    “我妈守了十三年的寡,落了一身的病。但她哪怕是去地里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也没有伸手拿过你们这帮畜生一分钱的脏钱!”

    我指着桌上那个掉落的红信封,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鄙夷和骄傲。

    “刘董,我母亲十三年前就拒绝过类似的提议。你觉得,她儿子今天会为了区区一百万,把她十三年的骨气,把我爸的命,全当狗屎一样卖给你?!”

    刘铮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我这番话刺到了痛处。

    他这种人,迷信金钱和权力,他永远无法理解,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骨头比钱硬。

    “不为陌生人做无意义的牺牲,这我懂。”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护着我妈的骨气,护着我爸的清白,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松口!”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走去。

    “今天的茶,我喝了。”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你刚才放的那些狗屁话,我没听见。”

    我拉开门,正准备跨出去。

    一直没说话的刘铮,突然在背后幽幽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愤怒,而是恢复了那种阴冷到极致的平静。就像是一条已经盘起了身子、准备露出毒牙的响尾蛇。

    “沈主任。”

    听到这个称呼,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刘铮坐在太师椅上,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他看着杯子里翻滚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您刚才说的话,真让人感动。”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您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倔。觉得这个世界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刘铮抬起头,隔着缭绕的水汽看着我的背影。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希望您,比他幸运。”

    我拉开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文清发来的短信,只有半句话:

    “明远,吴老他——”

    后面的字,他没敢再发出来。

    我站在茶楼门口,忽然觉得刘铮那句‘希望您比他幸运’,凉得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