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水禅心”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东江市的秋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领口直往里灌。我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脑子里全都是刘铮最后那句阴冷的话。
“希望你比你爸幸运。”
这帮人,连装都懒得装了。软的硬的,威逼利诱,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摆在了桌面上。
回到市纪委三楼的办公室,我把黄文清和林婧都赶回了家。这两天为了吴老录像和查账的事,他们俩熬得眼睛通红,再这么连轴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那块写满了名字的白板前。白板上,“刘建国”、“陈鸿图”、“周鹤年”这几个名字被红笔圈得触目惊心。
我拿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感觉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接着,“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我掐了烟,眉头皱了起来。这都晚上十点多了,办公楼里应该早就没人了才对。
“我。”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林若溪俏生生地站在外面。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脖子上围着条格纹围巾,鼻尖被秋风冻得微微发红,手里还拎着一个两层的不锈钢保温桶。
“若溪?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看着她,赶紧侧过身子让她进来。
“怎么,市纪委的大门,还不让省报的记者来蹲点采访了?”林若溪冲我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把保温桶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她一边解开围巾,一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轻轻叹了口气。
“我打黄主任的电话,他说你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死磕。我就猜到你肯定还没吃晚饭。”
她麻利地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莲藕汤的香味,瞬间在充满烟味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我妈晚上炖的汤,非让我趁热给你送过来。她说你们这些办案的,成天熬夜,这是在拿命熬。”林若溪盛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温柔,“趁热喝,暖暖胃。”
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我喉咙里突然有些发酸。
自从我爸出事,我妈带着我回了乡下,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里,感受到这种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气了。
“替我谢谢阿姨。”我用左手接过碗,也没拿勺子,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汤熬得很浓,带着莲藕的清甜,一路暖到了胃里。
林若溪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狼吞虎咽。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放下空碗,擦了擦嘴,感觉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今天网上的动静,你都知道了吧?”我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知道。”林若溪点了点头,“视频我发出去了,反响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但是……我也听说了青云县的事。周鹤年被放回去了,对吧?”
我苦笑了一声:“不仅放回去了,还大摇大摆地主持会议,甚至当众嘲笑吴老是病糊涂了。陈鸿图这是在用手里的权力,强行把天给捂住。”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若溪眉头紧锁。
“今天下午,刘铮找我喝茶了。”我靠在椅背上,把下午在茶楼里,刘铮拿一百万买我闭嘴,拿我妈的晚年生活来威胁我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话,林若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这帮人简直是烂到根了。他们真以为有了钱有了权,就能买下所有人的良心吗?”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闪烁着一丝紧张。
“明远……那你……”
“我拒绝了。顺便把信封砸在了他脸上。”我笑了笑,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妈十三年前泼了他们一盆洗脚水,我今天要是收了这钱,这辈子都没脸回乡下见她。”
林若溪听到我这么说,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她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和深深的触动。
“我就知道,你不会低头的。你是沈伯言的儿子。”
说到我爸,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若溪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刚才那副轻松的表情,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明远,其实……我今天来找你,送汤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爸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林教授?”我愣住了。
“嗯。”林若溪点了点头,“你寄给他的那个U盘,他看了。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把那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他哭得像个小孩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抽。林教授隐忍了十三年,背着“抛弃学生”的骂名,他的心里,恐怕比谁都要煎熬。
“我爸说,吴老一个肝癌晚期的人都敢站出来,他这个当老师的,要是再当缩头乌龟,死后都没脸去见沈伯言。”
林若溪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爸让我亲口告诉你,当年你父亲在查这起案子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一个搭档。”
“搭档?”
我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不可能啊。十三年前我爸只是个农经委的小科员,他去查这种惊天大案,谁敢跟着他一起送死?
“若溪,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爸那时候去丈量土地、查账本,全都是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干的。连吴老都不敢帮他,哪来的搭档?”
“我没弄错,我爸也不会记错。”林若溪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我。
“这个搭档,不是陪他一起去现场查账的人。而是躲在暗处,替他分析局势、帮他截留文件、在县委大院里给他做内应的人。”
林若溪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这个人,叫陈远征。”
轰。
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谁?!陈远征?!现在的青云县委书记?!”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
“对,就是他。”林若溪笃定地点头。
我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碰撞。
“这……这怎么可能?”我双手撑着桌子,死死地盯着林若溪,“我知道我爸和陈远征是大学同学。之前在青云县,陈远征也把档案馆19号柜的外锁钥匙交给了我。但是……”
我喘着粗气,回想起那天在书记办公室里的情景。
“陈远征亲口跟我说,他和我爸在县里平时根本没什么交集。他说我爸是在出事前一天晚上,走投无路了,才把钥匙托付给他的!”
“那是陈远征在骗你,或者说,是他想让外界所有人,包括你,都这么认为。”林若溪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沧桑。
“我爸说,一九九五年的时候,陈远征是东江市委办公厅的副处长。办公厅是全市文件流转的中枢,他利用这个身份,能接触到几乎所有青云县上报的材料,把关键信息偷偷截留下来,交到你爸手上。他们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那三千万的资金流向,还有乱葬岗的立项漏洞,很多关键信息,都是陈远征想方设法弄到的。”
林若溪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他们不仅是老同学,他们是真正过命的战友啊。”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战友。 搭档。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当年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还要沉重。
我爸死在了盘山公路上,成了他们掩盖罪行的牺牲品。而陈远征呢?
他作为一个深度的参与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死搭档惨死,却不能掉一滴眼泪,不能发出一声抗议。他不仅要装作若无其事,还要把所有的悲愤和仇恨全部咽进肚子里,伪装成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周鹤年的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啊。
他顶着周鹤年的打压,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爬上了县委书记的位置。他守着那把外锁的钥匙,守着一个死人的承诺,甚至不敢去档案馆验证那份证据还在不在。
难怪他一上任,就力排众议把我调进督查室。 难怪他宁可跟周鹤年撕破脸,也要把我留在办案一线。 难怪他顶着全县的压力,破格提拔我当正科级。
他不是在帮老同学的儿子,他是在培养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替我爸,把这片天给捅破的刀。
“陈书记……”我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我想起那天我在他办公室里,质问他这十三年受了多少委屈。他当时红着眼睛冲我吼,说他没看错我爸,也没看错我。
他心里的苦,比我妈还要深,比任何人都要重。
“明远。”林若溪走过来,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爸说,陈远征这十三年,活得比死还难受。他之所以不告诉你全部的真相,是不想让你背上太重的包袱,也是为了保护你。因为一旦你知道他当年也是局中人,你办案的时候就会分心,甚至会被刘建国他们抓到把柄。”
我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大口气,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我懂了。”
我咬着牙,胸腔里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和力量。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爸当年不是一个人,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青云县有陈远征在死死地守着大本营,省城有林教授和姚组长,市里有黄文清和林婧,还有眼前这个敢拿前程拼命的林若溪。
这是一场跨越了十三年的接力赛。
“若溪,替我谢谢林教授。”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盘棋,还没下完。刘铮以为拿一百万就能砸弯我的脊梁,周鹤年以为回了青云县就能高枕无忧。他们错了。”
我伸出左手,指了指那块写满名字的白板。
“明天,我就去东源精神病院。就算把那地方拆了,我也得见王大柱。”
林若溪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亮光。她知道,我心里的那个结,在今晚,彻底解开了。
墙上的挂钟指到了夜里十一点半。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报社那边还有一堆稿子要审。”林若溪收起保温桶,重新围上那条格纹围巾。
“我送你下楼。”我拿起外套。
市纪委的办公楼里静悄悄的,走廊昏暗的灯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楼大门口,外面的秋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就送到这儿吧,我的车就停在路边。”林若溪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这几天如果有陌生号码或者奇怪的人找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毕竟她发了那么大的新闻,刘家的人肯定已经盯上她了。
“放心吧,本大记者可不是吃素的。”
林若溪潇洒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
就在她快要走到车门旁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的路灯昏黄,拉长了她纤细的身影。她转过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分外明亮、分外温柔的光。
“明远。”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怎么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林若溪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眼神里没有了平时当记者的那份干练和犀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心头猛地一颤的坚定。
“你父亲,还有陈书记,他们当年走的那条路,太苦,也太孤独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尖上。
“你现在也在走这条路。”
她突然笑了,笑得像这清冷秋夜里开出的一朵迎春花。
“这条路太苦了。所以……”
“让我陪你走一段吧。”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拉开车门,上车,启动。白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冷风吹在脸上,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我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攥紧了左手的拳头。
苦吗? 有这么多人并肩同行,再苦的路,老子也能给它蹚平了!
夜风灌进领口,我却想起白天周鹤年杀回县里时那双红了的眼睛,
还有刘铮在茶室里那句“希望您比他幸运”。
一个是红了眼的困兽,一条是藏在暗处的毒蛇。
我松开拳头,又缓缓攥紧。
来吧。都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