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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三样齐备
    看着信纸右下角那个只有半边的“林”字红戳,我坐在办公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震撼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教授。 那个在省城社科院里,守了十几年冷板凳的教书匠。那个因为当年没能保住我爸,而满心愧疚的老人。

    他怎么会知道19号柜的内层锁秘密?

    “沈主任,这到底是谁寄来的啊?神神秘秘的。”林婧凑过来,看着我发直的眼神,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故人。”我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黄哥呢?去经侦那边还没回来?”

    “没呢,说是刘铮那几个海外账户有点新线索,他去盯梢了。”

    “行,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回一趟青云县老家,市里这边的摊子让他先盯着,有急事随时联系。”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往外走。

    “哎?沈主任,这大白天的你回乡下干嘛?案子不查啦?”林婧在后面追问。

    “案子得查,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拿一把能开天门的。”

    我没回头,大步流星地出了市纪委的大门,直奔汽车站。

    这一路上,长途客车颠簸得厉害,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写的“三样齐备”。

    林教授既然能把信寄给我,说明他这十几年不仅没闲着,反而一直在暗中盯着陈鸿图。他查到了19号柜的秘密,他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我要破局,就得按规矩来。 陈鸿图当年既然是用省档案局的绝密程序封的柜子,那我就得用比他更硬的程序,堂堂正正地把那个柜子给撬开。这样拿出来的证据,在法庭上才算是铁证,谁也别想挑出“非法取证”的毛病。

    下午两点多,我站在了青云县乡下的老屋门前。

    院子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我妈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破布头在补鞋。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明远?你这死孩子,咋大白天的跑回来了?不是在市里忙着办大案子吗?”我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透着几分惊喜,又带着点担忧。

    “妈,市里放了我几天假,我回来看看你。”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的石板凳上坐下。

    我妈的手很糙,全都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下地干活被茅草拉出来的血印子。我看着这双手,心里一阵发酸。

    “休假?你少糊弄我。”我妈瞪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村长昨天去镇上开会,回来都跟我说了。说那个姓周的县长又被放回来了。明远,你是不是在市里吃瘪了?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妈,你别听村长瞎咧咧。周鹤年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握紧了我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非常郑重。

    “妈,我今天回来,是有件天大的事,得找您要个东西。”

    “啥东西?家里就这么几间破瓦房,你还能要啥?”我妈疑惑地看着我。

    “我要我爸当年的工作证。”我盯着她的眼睛,“还有,我需要您给我签个字。”

    听到“我爸”这两个字,我妈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

    “你……你提你爸干啥?那证件早就让我压箱底了。”

    “妈,我不瞒您了。”我索性把话全挑明了,“我爸当年在县档案馆,留了一个铁皮柜子。里面装的全是能把周鹤年、刘建国那帮人送进大牢的铁证。但这柜子被省里的人加了密码锁,必须得有我爸的工作证原件,还得有您作为直系亲属的亲笔授权签字,才能名正言顺地打开。”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直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圈红了。

    “明远啊……”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十三年了,我装了十三年的哑巴啊。当年那个周县长带着人来咱家,提着一皮箱的钱,我拿洗脚水泼了他们。他们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我要是敢闹,就把你这个独苗也给拔了。”

    “我怕啊。我天天夜里睡不着觉,我就怕哪天醒过来,连你也见不着了。这案子,咱能不能不查了?”

    看着我妈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我眼泪也快下来了。

    但我没退缩。

    “妈。”我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我妈面前。

    “明远。你这是干啥。快起来。”我妈吓了一跳,赶紧来拉我。

    “妈,您听我说。”我反握住她的手,仰着头看着她。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满身是血地躺在盘山公路底下。我当时就发过誓,这辈子要是不能把这帮畜生扒皮抽筋,我沈明远就不配当个人!”

    “现在,这帮人就在我眼前。省纪委的专案组给我撑腰,市纪委的韩书记给我打掩护,县里的陈远征书记替我扛雷。吴老为了作证,连命都搭进去了。”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您要是不签字,我爸那满腔的冤屈,就得在这暗无天日的铁皮柜子里,再锁上一个十三年。”

    我妈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直到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足足过了五分钟。

    她猛地吸溜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好。我签。”

    我妈站起身,大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樟木箱子走了出来。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抖着手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用红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包。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九十年代那种深蓝色的塑料皮证件。

    上面印着国徽,底下烫金的几个字:青云县农业经济委员会。

    翻开里面,是我爸那张戴着黑框眼镜、透着书卷气的黑白一寸照。

    “拿去吧。”我妈把工作证递给我,声音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我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亲属授权破封申请书】和一支签字笔,递到她手里。

    我妈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不好看。

    她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在落款处,写下了“陈秀云”三个字。那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甚至把下面垫着的纸都给划破了。

    “明远。”我妈把纸递给我,“妈不拦你了。你放手去干,把那帮喝人血的王八蛋,全给送进去!”

    “哎。”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工作证和签字收好。

    拿到了第一样东西,我没敢在家多耽搁,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坐着村里的拖拉机赶到了县委大院。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县委大院里没什么人。

    我径直上了三楼,敲开了县委书记陈远征的办公室。

    陈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眉头一挑。

    “你小子怎么又跑回来了?停职三天不好好在市里歇着,往县里跑什么?”

    我走过去,把门反锁上。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带有我妈签字的授权书,平摊在陈远征的桌面上。

    “陈书记,我不跟您绕弯子。19号柜的内层锁密码,我拿到了。”

    陈远征的脸色猛地一变,身子立即坐直了:“你怎么拿到的?那密码是什么?”

    “是我爸的工作证原件。”我看着他,“不仅需要工作证,还需要我妈的授权,更需要您这位当年跟我爸一起查案的老搭档、现任的青云县委书记,给我出一份亲笔的担保信!”

    我把林教授那张纸条上的内容,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话,陈远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个陈鸿图啊。他当年竟然还设了这么个死局!要不是高人指点,咱们就算拿到工作证去刷,估计也会因为手续不全被那个磁卡锁直接销毁证据!”

    陈远征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盖着“中共青云县委”红色大印的红头信笺纸。

    他拔出钢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了起来。

    “兹证明,东江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系原青云县农经委干部沈伯言之子。本人陈远征,时任市委办公厅副处长,现任青云县委书记。我愿以党性和个人政治生命担保,沈明远同志所申请破封之19号柜,确系沈伯言生前遗留之重要涉案物证。”

    写完,他在最后重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旁边拿过县委的公章,在名字上狠狠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陈远征把这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证明信递给我。

    “明远,拿好。这封信不仅是走流程,这是我用青云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在给你们省纪委专案组做背书。”陈远征看着我,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去市里,把最后一道手续补齐。”

    “谢谢陈叔。”我把证明信跟授权书叠在一起,贴身放好。

    离开青云县,我连夜坐着黑车赶回了东江市。

    第二天一大早,我敲开了市纪委书记韩永年的门。

    “韩书记,我需要您帮我走一趟省里的程序。”我把准备好的前两样东西摆在桌上,“我要去省档案局,补办一份一九九八年针对青云县档案馆c区19号柜的绝密封存批准件。并且,要提档当年的原件。”

    韩永年拿起那两份材料看了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明远啊,你这要求,有点难办。”韩永年叹了口气,“省档案局那边,一把手是陈鸿图当年从市委带过去的老部下。你现在去查九八年的绝密封存档案,这就等于是直接去摸陈鸿图的老虎屁股。他们有一百种理由卡着不给你批。”

    “那就硬批。”

    我双手按在桌子上,直视着韩永年的眼睛。

    “韩书记,这事儿不靠运气,咱们靠程序。刘建国不是喜欢玩合规合法吗?那咱们就用最硬核的制度砸死他们!”

    “您忘了?省纪委那位老领导亲自签的字,九五专案已经专项升格了。我现在不是以市纪委的名义在要档案,我是代表省纪委专案组在要。”

    我越说声音越大。

    “您直接走省纪委的内线机要通道,给姚国栋组长发函。让姚组长拿着那份专项升格的红头文件,去跟省档案局硬刚。他们要是敢不给,那就是公然抗拒省纪委联合办案,那就是包庇同案犯。”

    韩永年看着我这副破釜沉舟的架势,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小子。够硬气。”

    韩永年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的专线。

    “喂,国栋啊,我是老韩。明远这小子把火烧到省档案局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真他娘的难熬。

    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们专班几乎是在跟省里的那帮官僚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阵地战。

    姚国栋拿着专案文件去要档案,省档案局今天说负责的领导出差了,明天说档案库房在盘点。陈鸿图在背后频频施压,甚至通过省委办公厅下文,要求档案局严守保密纪律。

    但是,程序就是程序。

    姚国栋直接带着省纪委的调查令,堵在了省档案局局长的办公室门口,明确表态:今天如果不把这份解封批文拿出来,明天省纪委就正式进驻档案局查账。

    在绝对的制度高压下,陈鸿图那个老部下终于扛不住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市纪委机要室的加密传真机,“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黄文清亲自去拿的传真。他一路小跑冲进监察室,把一份带着防伪水印的文件拍在我的办公桌上,激动得满脸通红。

    “明远。拿到了。省纪委机要通道直接发过来的原件影印本和解封许可令。”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份文件。

    抬头是【东江省档案局】的红字,正文是关于同意解除青云县档案馆c区19号柜封存状态的批复,上面盖着省档案局的大印,还有姚国栋作为专案组副组长的签字。

    这半个月的拉锯战,我们靠着死磕制度,硬生生地把这最后一块拼图给抠了下来。

    傍晚时分,市纪委的大楼里已经空了。

    我一个人留在监察室里,把门反锁上。

    我把办公桌清理干净,然后,像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第一样,我妈摁着红手印的亲笔授权签字。 第二样,陈远征盖着县委大印的担保信。 第三样,省档案局带有红头编号的破封批准件。

    在最中间,放着我爸那本深蓝色的农经委工作证。

    看着这四样东西,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三样齐备。

    只要我现在开上车,连夜赶回青云县。到了档案馆,把这三样文件拍在桌上,刷开那道磁卡锁,十三年前那场惊天大案的所有罪证,陈鸿图亲笔签下的绝命举报信,就全都见光了。

    刘建国跑不了,陈鸿图也得完蛋。

    我伸出左手,颤抖着摸向了那本工作证。

    “现在就走……”我嘴里喃喃自语。

    可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工作证的那一瞬间。

    我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脑海里,猛地闪过楚云山老先生那天在茶馆里指着我鼻子骂的话。

    “你以为你现在去拿那个账本,能扳倒刘建国吗?你这是三岁小孩抱着金砖过闹市,找死!”

    我猛地清醒了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对。不能现在开。

    刘建国在市医院里装死,刘铮的东江能源虽然被赵建军查出了窟窿,但还没被彻底冻结。最要命的是,周鹤年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青云县县委的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县里的人事和公安大权。

    如果我现在连夜赶回青云县开柜子。只要我一踏进档案馆,周鹤年安插在那里的眼线立即就会通知他。

    以周鹤年现在这种亡命徒的架势,他绝对敢直接派县公安局的黑警把档案馆给围了。他甚至敢当着我的面,直接把那些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就算我能侥幸把证据带出来,只要陈鸿图在省里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动用省厅的力量,在半路上把我的车给拦下来。

    我看着桌上的这三样东西。这可是我爸、我妈、陈远征、吴老,无数人拿命和前程换来的最后底牌。

    这把牌,只能打一次。打出去,就必须得一击毙命。

    我绝不能让这最后的证据,沦为他们在狗急跳墙时的牺牲品。

    我收回手,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像块冰一样冷静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扭开转盘。

    我把桌上的那三样文件,连同我爸的工作证,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砰。”

    保险柜厚重的铁门被我重重地关上,上了三道锁。

    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办公桌,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锋芒。

    “再等等。”

    我咬着后槽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证据已经拿到手了,主动权现在在我这边。

    陈鸿图和刘建国,你们不是想利用周鹤年在青云县给我当防火墙吗?那我就先拔了你们这根钉子。

    “等卷二的这只县长老虎,彻底落地。”

    我死死地盯着那块写着刘建国和陈鸿图名字的白板。

    “等他周鹤年被扒了这身皮,关进大牢里的时候。我再亲自回青云县,把这个柜子,当着全东江市老百姓的面,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