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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春雷破冰
    五月十四日。

    东江市的初夏,暖风总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到了青云县的这片黄土地上。

    早上八点,我站在青松乡那片荒了整整十三年的产业园用地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

    我还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我拎着个破行李箱,顶着一个“被发配”的窝囊名声,灰溜溜地从市里被一脚踹到了这个穷乡僻壤。那时候,满县城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周鹤年的宝贝儿子周文斌,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包厢里,斜着眼睛、叼着雪茄,嚣张地指着我的鼻子骂:

    “就凭他沈明远也想查我?让他查。老子倒要看看,三个月之内,他怎么灰溜溜地从青云县滚蛋!”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正在热火朝天搭着脚手架、推土机轰隆隆作响的工地,嘴角忍不住扯出了一抹冷笑。

    几个月过去了。 我沈明远没滚蛋,我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周文斌,现在正穿着黄马甲,蹲在东江市第一看守所那间不见天日的号子里,每天啃着发硬的窝窝头,等着法院的判决书。

    “明远。发什么愣呢?赶紧过来帮忙啊!”

    林婧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这丫头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冲锋衣,显得特别精神。她正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旁边,指挥着几个办事员,往长条桌上搬东西。

    那是一摞一摞,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刚从银行提出来的百元大钞。

    五百一十万的预付分红款,今天,要在现场,当着全乡老百姓的面,一分不少地发下去。

    “来了来了。”我搓了搓脸,快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台前,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我抬头一看,乌泱泱的人群正顺着乡间的土路,朝着产业园的会场涌过来。

    一千七百户贫困户代表,一个都没少,全来了。

    跟前几天围堵县委大院时那种绝望和愤怒不一样,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看到了活路的笑。很多人甚至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有的手里还拎着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说是要送给市里来的领导尝尝鲜。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朴实的老百姓,心里那股子滚烫的劲儿直往上涌。

    “乡亲们。大家别挤,排好队,按村按户,一个个来。”赵勇拿着个大喇叭,在人群前面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黑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赵建军也来了,他没上主席台,而是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压低了帽檐,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挂着笑。他这几天熬得眼圈都是黑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沈主任。”

    一个有些眼熟的干瘦老头,被几个后生搀扶着,走到了最前面。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天在县委门口带头闹事、差点摔下台阶的大爷。

    大爷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看着桌上那一摞摞的现金,嘴唇直哆嗦,一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就是不敢往前伸。

    “大爷,您先来。”

    我走下台阶,亲自从林婧手里接过一个装了三千块钱的红信封,双手递到了老头面前。

    “拿着吧,大爷。这回不是空头支票,这是真金白银。”我冲他笑了笑。

    大爷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个信封。他用大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摩挲了好几下,感受着里面钞票的厚度。

    眼泪,唰地一下就从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了下来。

    “真发了……真发钱了……”大爷更咽着,突然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死死地把他托住。

    “大爷。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沈主任,你是好人啊。你是咱们青松乡的大恩人啊。”大爷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俺活了大半辈子,被当官的骗了一次又一次。俺以为这钱打水漂了,俺孙子没钱念书了……你是个好官啊。”

    我看着大爷红透的眼眶,深吸了一大口气,把心里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我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千七百多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乡亲们。”

    我扯开嗓子,声音在这片空旷的荒地上回荡,没有用麦克风,却比任何广播都要响亮。

    “这钱,不是我沈明远给你们的。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血汗钱。是国家给你们的钱。”

    “十三年前,有人把这笔钱贪了,骗了你们。今天,我们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从那帮蛀虫的嘴里给你们抠出来了。”

    我举起大爷的手,眼底泛起了一抹血红。

    “我今天就在这儿给大家交个底。”

    “钱拿回来了。你们的红,分得了。”

    “轰——”

    台下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很多老娘们儿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汉子们则扯着嗓子大喊“好样的”。

    大爷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眼神有些恍惚。他似乎透过我的眉眼,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拿着皮尺、挨家挨户走访的瘦弱背影。

    “沈干事……沈干事……”大爷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我的心窝子里。

    他叫错了我现在的职务,但他叫对了我爸当年的身份。

    我鼻尖猛地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旁边的账本,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温热的液体憋了回去。

    “明远。”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回过头,陈远征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没有带秘书,就一个人站在那儿。

    “陈叔。”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陈远征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而是直接越过我,走到了主席台正中间的麦克风前。

    台下的老百姓看到县委书记要讲话,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远征双手撑着发言台,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他的视线在主席台左侧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秒钟。

    那是周鹤年作为县长,本该坐的位置。

    陈远征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随后,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是个好日子。青松乡的产业园,终于要重启了。”

    陈远征的声音很平稳,但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十几天里,咱们青云县经历了什么,市里经历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有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连夜下发了停工的红头文件,想把咱们这个产业园彻底搅黄!”

    “但他失算了。”陈远征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了八度,“青云县的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只要我陈远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这块地,就必须用来造福老百姓,谁也别想再拿它去中饱私囊。”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陈远征等掌声落下,突然转过身,看向了站在台阶下面的我。

    “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能把这五百一十万真金白银发到大家手里。县委不贪功,我陈远征也不贪功。”

    陈远征指着我,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感慨。

    “咱们青云县的老百姓,要感谢一个年轻人。”

    “他叫沈明远。”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愣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几个月前,他来到青云县的时候,有人说他是来捣乱的,有人说他是来走过场的。”

    陈远征的声音在春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但这段时间里。他顶着停职的压力,冒着被暗杀的风险,甚至拿出自己的前途做担保,硬生生地把这桩惊天大案给扒了出来!”

    “是他,让这片埋了十三年的冤屈,终于见到了太阳。”

    “让我们,为沈明远同志,鼓掌。”

    陈远征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台下的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一千七百多号人,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喊着“好官”、“谢谢沈主任”。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掌声,看着大爷那张笑中带泪的脸,感觉胸口闷得发慌,鼻子酸得厉害。

    我没有笑,也没有招手致意。

    我只是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任由初夏的风吹在脸上。

    在人群的外围。

    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车门开着,林若溪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相机。

    她没有拍照,而是静静地站在车旁,隔着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我。

    我看到她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冲着我,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场重启仪式,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它不仅盘活了这块地,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周鹤年和刘建国的脸上。

    但是。

    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我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可怕。

    我知道,这只是卷二的一场局部胜利。

    周文斌进去了,产业园重启了。可那个真正在背后下棋的人,周鹤年,他现在还舒舒服服地坐在县长办公室里。

    他在等。 等省里的陈鸿图发力。

    陈鸿图就像是一座隐没在浓雾里的巨大冰山,只要他不倒,周鹤年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那笔巨款的账,就永远查不到最核心的源头。

    而且,那个装在档案局19号柜里的绝命举报信,还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明远,想什么呢?”陈远征讲完话,走下台阶,递给我一根烟。

    “陈叔,我没想什么。我只是在等。”我接过烟,没点。

    “等什么?”

    “等周鹤年狗急跳墙,等省里那位大人物,亲自下场。”我看着远方的公路尽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中午十二点。

    揭幕仪式圆满结束。老百姓们喜气洋洋地拿着钱,成群结队地往村里走。

    林婧和赵建军正指挥着人把剩下的账本和设备装车,准备回市里复命。

    我走到林若溪的车旁,刚准备跟她打个招呼。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像催命一样在我的兜里响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韩永年书记的私人号码。

    “喂,韩书记。”我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韩永年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明远,仪式结束了吗?!”

    “刚结束,老百姓都散了。怎么了韩书记,出什么事了?”我心里猛地一紧。

    “马上上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县委大院。”

    韩永年的语速极快,背景音里还有汽车发动机在高速运转的轰鸣声,显然他也在车上,而且正在赶路。

    “怎么回事?!”

    “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紧急通知。”韩永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省里下来人了。”

    我瞳孔猛地一缩:“谁下来了?专案组的姚组长?”

    “不是姚国栋。”

    韩永年在电话里深吸了一口冷气。

    “是省委副书记,陈鸿图。”

    “他没有通知市委,也没有带市里的领导陪同。他带着省公安厅和组织部的人,车队直接从省城上了高速。”

    “明远,算算时间,他的车队,现在已经跨过青云县的收费站了。直奔你们县委大院去的。”

    轰。

    我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陈鸿图来了。

    这个在幕后藏了十三年、把东江市官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boss,终于坐不住了。

    周文斌被抓,产业园被重启,他小舅子张鸿宇的底细被我们扒得底朝天。他终于意识到,如果再不亲自下场,周鹤年这道防火墙就要彻底塌了。

    “明远,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林若溪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凑过来问。

    我没顾得上回答她,转头冲着正在装车的赵建军和赵勇大吼了一声:

    “赵哥。赵局。东西先别管了。上车。马上跟我回县委大院。”

    “怎么了沈哥?”赵勇扔下箱子跑过来。

    我一把拉开车门,声音冷得像冰:“大鱼出洞了。”

    二十分钟后。

    普桑在青云县委大院门口踩了一脚急刹车。

    我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里狠狠地沉了下去。

    整个县委大院里,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平时那些停在院子里的公车全都被清空了。大院正中间,整整齐齐地停着五辆黑色的奥迪A6。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刺眼的【东A·00002】。

    省委二号车。

    那是陈鸿图的专车。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省厅警卫,正笔挺地站在县委大楼的门厅两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这辆闯进来的破车。

    楼上,县长办公室的窗户紧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明远。”陈远征也从后面赶了回来,下了车,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几辆挂着省牌的奥迪。

    “陈叔,他这是来保周鹤年的,还是来对他下手的?”我压低声音,拳头已经死死地攥在了一起。

    陈远征冷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管他是来干什么的。”

    陈远征大步朝着大楼走去。

    “在青云县,就算是条龙盘着,今天我也得让他脱层鳞。”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在陈远征身后,大步走进了那扇已经被省委警卫接管的玻璃大门。

    楼上,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盯着楼下这几辆奥迪。

    那是周鹤年的眼睛。

    他在等他的“大佛”来救命。

    可他不知道,大佛亲自下山的那一天,往往就是他这种卒子,被摆上祭桌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