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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产业重启
    “沈哥。发下去了。真发下去了。”

    一大清早,我刚在招待所洗了把脸,赵勇那破锣一样的嗓门就在电话里炸开了,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我拿毛巾擦了把脸,顺手把手机拉远了一点:“你小子小点声,魂儿都被你喊飞了。什么发下去了?五百一十万的应急款?”

    “对啊。全打到青松乡各个村集体的账上了。这会儿正挨家挨户发现金呢。”赵勇在电话那头兴奋得直喘粗气,背景音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沈哥,你真该来看看。昨天带头闹事那大爷,攥着那三千块钱,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非说要给你送两筐土鸡蛋来,拉都拉不住!”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头,总算是扑通一声落了地。

    “扯淡,你赶紧拦住大爷,咱们纪委的拿群众一针一线,回头韩书记能扒了我的皮。”我笑着骂了一句,但眼眶却忍不住有些发热。

    “我知道,我好说歹说给劝回去了。沈哥,老百姓都在念你的好呢,说你是青天大老爷转世。”赵勇嘿嘿笑着。

    “别给我戴高帽。”我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赵哥,钱发下去只是第一步。这三千块钱,顶多能让乡亲们把眼前的饥荒对付过去,把孩子这学期的学费交上。要是产业园盖不起来,等地里的粮食吃空了,他们还得接着喝西北风。”

    “我懂。”赵勇也认真起来,“那咱们下一步咋整?”

    “咋整?把烂摊子收拾干净,重新开张。”

    我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上那个还没完全消肿的大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周文斌还在看守所里啃窝窝头,张树堂也被省纪委双规了,现在那块地周围的苍蝇蚊子算是被拍死了大半。但真正要把这块荒了十三年的地重新盘活,变成能下金蛋的产业园,那才是一场硬仗。

    上午九点,青云县委大楼,一号会议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今天这场会,是县委书记陈远征亲自主持的产业园重启联合筹备会。

    长条会议桌的两边,坐着县发改委、财政局、国土局的一把手,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远征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根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但在他的左手边,也就是县长该坐的那个二把手的位置上,此刻却空空荡荡。

    “人都到齐了吧?”陈远征用烟屁股敲了敲烟灰缸,抬眼扫了一圈。

    “陈书记,周县长那边……县府办说周县长身体不舒服,今天请病假,来不了了。”县委办主任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病假?”陈远征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病得还真是时候。他既然身体不好,那就让他好好歇着。青云县的天塌不下来!”

    陈远征掐灭了烟,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时间不等人啊。”

    陈远征的声音在大半个会议室里回荡。

    “五百一十万的应急款,咱们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抠出来发下去了。老百姓暂时安抚住了,但省里、市里的眼睛,现在全都死死地盯着咱们青云县!”

    “乱葬岗那块地,烂了十几年,坑了老百姓十几年。现在,张树堂进去了,周文斌的宏达公司被查封了。拦在咱们面前的绊脚石,算是搬开了一大半。这产业园要是再盖不起来,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陈远征,都可以直接引咎辞职了。”

    底下的一把手们纷纷点头,谁都知道这事儿的分量。

    “所以,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主题。”

    陈远征猛地一拍桌子。

    “七天。我只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必须把之前周文斌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烂账给我理清,把工程给我重新招标出去。七天后,产业园必须破土动工。”

    “这……”底下的财政局长面露难色,“陈书记,七天是不是太赶了?宏达公司留下的账目就是一团乱麻,咱们县里审计局的人手也不够啊。”

    “人手不够?我给你们请外援。”

    陈远征伸手指向了我坐的位置。

    “从今天起,成立产业园重启筹备专班。由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同志,全权负责前期工程的审计核查工作。”

    我站起身,冲着大家点了点头。

    接着,陈远征又指了指坐在我身边的两个人。

    “这位,是市审计局常务副局长,赵建军同志。赵局长这次是带着市里的专家团队下来支援咱们的,产业园的重新招标工作,由赵局长亲自牵头把关。”

    赵建军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眼神凌厉地扫了一圈,淡淡地说:“请各位同仁多配合。”

    “还有这位。”陈远征看向坐在我另一侧的林婧,“市纪委监察室林婧同志,专业财务出身,由她负责进驻县财政局,对产业园的每一笔资金流向进行穿透式监管。谁要是敢在重启的钱上动歪脑筋,林婧同志有权先斩后奏。”

    林婧推了推黑框眼镜,虽然是个小姑娘,但那股子铁面无私的劲头拿捏得死死的:“丑话说在前头,账本上如果少了一毛钱,咱们纪委喝茶的屋子可是随时敞开着的。”

    这场会开得雷厉风行,不到半个小时就散了。

    县里那些局长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一个个不停地擦汗。他们都看明白了,陈远征这是把自己的嫡系班底、市里的强力外援,全给砸在这产业园上了。这哪是筹备专班啊,这简直就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特战队。

    回到临时腾出来的大办公室,我们几个人立即投入了战斗。

    堆在办公桌上的,是周文斌的青云宏达公司被查封后缴获的上百本账册和工程合同。那纸张摞起来,比林婧的人都要高。

    “我的亲娘哎,这哪是账本,这简直是厕所里的草纸啊。”赵建军翻开一本账,刚看了两页,就气得乐了。

    “怎么了赵局?”我端着两杯咖啡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赵建军把账本往桌上一扔,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明远,你看看。买入五百号高标水泥十吨,单价报的是市价的三倍。还有这儿,场地绿化咨询费,两百万。那地方现在还是一片荒草坡呢,他咨询什么了?咨询怎么长杂草吗?!”

    “明摆着洗钱套现呗。”林婧在旁边一边敲计算器一边冷哼,“这还不算过分的。我刚才看了一下他们一期的地基工程款。这帮人真敢干,打地基的钢筋,全是用小作坊出来的废铁条代替的。这要是上面盖起厂房来,不出半年绝对得塌。”

    听着他们的话,我心头的火噌噌往上冒。

    “这帮畜生,真是连一点良知都没了。”我咬着牙,一拳砸在桌子上,“赵局,林妹子,咱们这七天的任务,不仅是要把新项目招出去,更是要把这些带血的烂疮给彻底挖干净。”

    “明远,你发话吧,怎么干?”赵建军喝了口咖啡,精神抖擞。

    “凡是跟宏达公司签过合同的二级分包商,全给我叫来县委大院。一个个过堂。”

    我拿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划了几道。

    “工程不达标的,勒令他们自己掏钱砸了重做。账目有问题的,直接移交经侦大队。至于重新招标,赵局,你在市里人脉广,找几家真有实力、底子干净的国有建工集团来。咱们这次,就是要把这块蛋糕,从那帮贪官的嘴里给硬抠出来,分给老百姓。”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专班这间办公室,成了整个县委大院里最忙碌、也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赵建军那是查账的老手,眼睛毒得像探照灯。那些分包商的老板本来还想打马虎眼,结果被赵建军指着账本上的漏洞一通臭骂,吓得几个老板当场就在办公室里腿软了,乖乖把吃了的回扣全吐了出来。

    林婧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审计员,把县财政局这几年关于产业园的流水全给冻结了,一笔一笔地对账。财政局长每次见着她,都得绕着道走。

    每天晚上,我们就吃着泡面,熬到凌晨两三点。

    虽然累得眼冒金星,但看着白板上那些被打红叉的烂账越来越少,看着重新招标的意向企业名单越来越长,我心里那股痛快劲儿,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

    十三年了。

    从我爸一个人孤零零地拿着皮尺去丈量土地,到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战团,能坐在县委的大楼里,名正言顺地把这块毒瘤一点点切掉。

    这种大仇即将得报、正义终于落地的感觉,爽得让人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到了第五天的晚上。

    招标方案终于敲定了,资金缺口也通过市里的专款拨付补齐了。

    “成了。”

    赵建军把最后一份招标确认书拍在桌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明远,后天上午九点,公开招标大会一开,这产业园的土一破。咱们这第一仗,就算是在青云县打赢了。”

    “多亏了赵局和林妹子。”我笑着给他们俩一人泡了碗红烧牛肉面,“等这事儿彻底结了,我私人掏腰包,请你们去市里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可不行,起码得是海鲜大餐。”林婧揉着酸痛的脖子,开着玩笑。

    看着他们俩,我端起纸杯喝了口热水。

    按理说,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周文斌倒了,张树堂栽了,连市里的刘铮现在都被经侦盯得死死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这马上要胜利的节骨眼上,我这心里,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

    这几天,周鹤年一直称病在家,连个面都没露。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他的地盘上翻云覆雨,看着我们把他儿子留下的烂摊子一点点清理干净?

    这绝对不是这只老狐狸的作风。

    他既然能从省纪委的眼皮子底下保释出来,就说明他背后还有陈鸿图在死撑。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产业园重启?一旦重启,那些被埋在地底下的烂账,可就彻底曝光在阳光底下了。

    “明远,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赵建军吸溜着泡面,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想周鹤年。”我放下纸杯,“他这几天安静得有点反常了。”

    赵建军动作一顿,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你是怕他背地里使绊子?”

    “他现在还是名义上的青云县县长,政府那边的一把手。虽然陈远征书记在常委会上压着他,但县政府的行政大权,有不少还在他手里捏着。”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总觉得,他这几天不出门,是在憋个大的。”

    赵建军把泡面碗一推,擦了擦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敢在招标会上捣乱,老子直接让市纪委的人给他戴手铐!”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我爸当年出车祸的场景。

    第二天一早,第六天。

    我起了个大早,随便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县委大院走。

    刚走进大院的大门,我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了。

    平时这个时候,大院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不少,大家见面都会打个招呼。但今天,好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花坛边、走廊里,交头接耳,脸色都透着古怪。看到我走过来,他们立即闭上嘴,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还有几分躲闪。

    “沈哥。”

    我刚走到办公楼一楼的大厅,赵勇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楼梯拐角处蹿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色铁青。

    “赵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勇没说话,直接把我拽进了旁边一间没人的杂物室,反手把门关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政府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手都在哆嗦。

    “沈哥,你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目光一扫。

    只看了一眼标题,我脑袋里就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直接冲到了头顶。

    文件抬头是:【青云县人民政府紧急决定】。

    正文内容白纸黑字,写得极其强硬,没有留任何余地。

    “鉴于近期青松乡扶贫产业园项目在资金核算、土地权属及前期工程质量上存在重大争议。为防止国有资产进一步流失,确保招商引资工作的合规合法。”

    “经县政府常务会议连夜研究决定:”

    “即日起,全面暂停青松乡产业园项目的土地征收及重新招标工作。”

    “县政府将立即上报省有关部门,对该项目进行彻底的复核审查。在省复核意见下达之前,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擅自推进产业园建设。”

    落款签发人,用黑色的钢笔,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

    【青云县县长:周鹤年】。

    签发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

    “我草他姥姥。”

    我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一把将那份红头文件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墙上。

    缓兵之计。又是他娘的缓兵之计!

    周鹤年这只老乌龟,他知道在县委常委会上弄不过陈远征,也知道在审计上搞不过赵建军。

    所以他根本不出面跟我们吵。

    他直接动用了他作为县政府一把手的一票否决权。利用行政程序的合法性,在半夜里签发了这道“暂停令”。

    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太绝了。

    只要文件一发,名义上是“等待省里复核”,但实际上,他就是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只要拖到省里陈鸿图那边发力,这个产业园就永远别想破土动工。

    而明天,就是我们承诺的第七天招标大会啊。

    “沈哥,现在咋办?”赵勇急得直冒汗,“这文件今天一早已经通过机要通道下发到各个局了。刚才财政局那边打电话来,说按规定,县政府下了暂停令,林婧那边的资金账户,他们必须立即冻结。”

    “这老畜生,临死还要咬咱们一口!”

    我咬紧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一把推开杂物室的门,大步往楼上冲。

    “沈哥。你去哪?!”赵勇在后面追。

    “去陈书记办公室。”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周鹤年既然敢玩这一手行政对抗,那咱们就看看,在这青云县,到底是县长的红头文件硬,还是县委书记的拳头硬。

    我刚跑到三楼,还没走到陈远征的办公室门口。

    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陈远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陈远征铁青着脸,手里抓着跟赵勇给我看的一模一样的红头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西装都没扣扣子。

    “陈书记。”我赶紧迎上去。

    陈远征看了我一眼,没废话,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撕了个粉碎,一把扬在半空中。

    纸屑像雪片一样在走廊里飞舞。

    “通知县委办。立即下发县委最高级别文件。”

    陈远征站在走廊里,声音不高,却让围过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鹤年这个文件,没有上过县委常委会。”

    “违规越权。县委现在就撤销它。”

    他没有吼,只是把撕碎的纸屑从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

    “你去告诉周鹤年。”

    “明天上午九点,招标会照常开。”

    “他想拦,就让他先想清楚,这顶乌纱帽,自己还戴不戴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