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年坐在沙发上,笑得像个不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满地的碎纸屑像是在给我办丧事一样,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我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刚从他手里抢下来的黑皮账本,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沈明远,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救世主?”周鹤年慢慢止住了笑,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泪,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我杀人一样的眼神,自顾自地走到衣帽架旁边,拿起自己的深黑色夹克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周鹤年,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大门。”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的面前,“销毁证据,对抗审查,我现在就能叫人把你铐起来。”
“铐我?”周鹤年整理了一下衣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小沈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就是个小小的纪委副主任。我呢?我是青云县的县长,是正处级。”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在我的胸口上。
“没有省纪委的正式双规文件,没有市委的搜查令。你连这间办公室的门槛都不该迈进来。你敢碰我一下,明天你就会因为非法拘禁国家干部被扒了这身皮。”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想不顾一切地动手。
“明远,住手!”
门外传来一声断喝。陈远征书记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满地的纸屑,又看了看还在运转的工业碎纸机,眼神冷得能结冰。
“陈书记,你来得正好。”周鹤年不仅没慌,反而端起了官腔,“我正准备连夜去省里汇报咱们县产业园的工作,你手底下的兵却跑到我办公室来撒野。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吧?”
陈远征没有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我,压低了声音:“明远,让他走。省里的搜查令和工作组还在路上,咱们现在没有执法权,硬拦他,咱们就理亏了。”
“可是陈叔,他把东西都给绞了。”我咬着牙,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让他走。”陈远征加重了语气,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可违抗的威严,“只要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还在这儿,他跑到天涯海角也得给我还回来。”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快要爆炸的怒火,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
周鹤年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路还长,别太气盛。”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办公室,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赵勇,”我冲着门外大喊。
“在呢沈哥,”赵勇赶紧跑进来。
“拿封条!把这间办公室所有的门窗,连同那个通风口,全给我贴上死封。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我转头看着陈远征:“陈叔,我这就守在这儿。就算他毁了录音笔,我不信这么大的保险柜,他能全绞干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 整个青云县委大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猫叫。
我和赵勇坐在县长办公室门口的冰冷地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就在这时,大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刺眼的远光灯直接扫破了夜色。
三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面包车,带着几辆市里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大院。车门一拉开,十几个穿着便衣、神色冷峻的纪检干部快速跳下车,直接把整栋楼给围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姚国栋。
“姚组长,”我赶紧掐了烟,迎了上去。
“手续全下来了。省委书记连夜签的字。”姚国栋手里扬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脸色严肃得可怕,“人呢?周鹤年在里面吗?”
“跑了。”我咬了咬牙,“晚上十点多走的,打着去省里汇报工作的旗号。我没手续,没法硬拦。”
“跑?”姚国栋冷哼了一声,“他只要在这个地球上,就跑不出咱们的五指山。把门打开!”
赵勇立即上前,撕掉了门上的封条。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纸屑味和机器发热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姚国栋看着满地的碎纸,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技术科的人呢?马上进来提取碎纸片,看看能不能复原。”姚国栋一挥手。
几个提着银色勘查箱的技术人员立即走进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已经被绞成面条一样的碎纸。
“姚组长,他当时说,最要命的录音笔和几张关键纸条已经毁了。我只抢下来这一本外围的账。”我把那本黑皮账本递过去。
姚国栋接过来随便翻了两页,没说话,而是大步走到了墙角那个被拉出来的保险柜面前。
那是一个半米多高的老式保险柜,柜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就这点东西?”姚国栋敲了敲保险柜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他当时把里面的东西都掏空了,应该没别的了。”我说。
姚国栋眯起眼睛,沿着保险柜的内壁摸了一圈。突然,他的手在柜子最底部的一个角落停住了。
“不对劲。”
姚国栋转过头,看着我。
“这柜子的外部高度是将近六十公分,但里面的净高,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公分。底下这二十公分,去哪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暗格?
“老刘!把切割机拿过来。”姚国栋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行动组干警立即拎着一台手持角磨机跑了进来,接通电源。
“给我把这柜子的底座,直接切开!”姚国栋指着保险柜的底部,下达了死命令。
“嗡——”
刺耳的切割声瞬间在办公室里炸响。火花四溅,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脸。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周鹤年既然那么狂,说证据都毁了,难道他真的没来得及动这底下的暗格?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毁掉这底下的东西?
五分钟后。 “咔嚓”一声脆响,保险柜底部的钢板被切出了一道大口子。老刘用撬棍猛地一别,“咣当”,那层厚重的铁皮直接被掀翻在了地上。
手电筒的光束立即打了进去。
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
没有现金,没有金条,也没有什么录音笔。
只有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本巴掌大小的“小账本”。这些账本的封皮颜色各异,有红的,有蓝的,看着像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用来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子。
但当老刘戴着白手套,把这七个小账本拿出来,递到姚国栋手里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明远,过来。”姚国栋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咽了口唾沫,快步走过去。
姚国栋拿起最上面那本页面已经泛黄发脆的旧账本。深蓝色的封皮,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手电筒的光晕打在那张纸上。
上面的字迹是用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因为时间太久,墨水已经有些洇开了,但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我的目光刚一接触到那些字,脑袋里就像是被人抡了一记大锤,嗡嗡直响。
上面写着: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青松乡产业园专款分配及后续事宜推进会。】
在这短短两行字的下面,是三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签名。
这三个签名,不是什么缩写,不是什么代号。而是实打实的全名。
【周鹤年】 【陈鸿图】 【刘建国】
而在三个名字的最右下方,盖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私章,旁边还有一行端正的小字: 【经手记录人:王金海】。
“拿到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拿到了!”
我猛地一把抓住姚国栋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又哭又笑。
“姚组长,这就是源头!这就是我爸当年拼了命也要找出来的铁证啊。”
“十三年了!他们三个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同一张分赃的账本上。他们谁也跑不掉了。谁也跑不掉了。”
整个办公室里的纪检干部,都被这本薄薄的账本给震撼了。大家都知道,这三个名字写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青云县的地震,这是整个东江省官场的一场大地震。
这七个小账本,记录了从一九九五年开始,到今年为止,周鹤年替陈鸿图和刘建国经手的所有暗账。
周鹤年为什么没有毁掉它们?
因为他不傻。 他知道一旦自己出事,陈鸿图很可能会对他下毒手或者让他当替罪羊。这七个账本,就是他的护身符。只要这东西在,陈鸿图就必须得保他。
他故意当着我的面绞碎那些外围的废纸,装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样子,就是为了麻痹我,让我以为证据全毁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省纪委的行动组会来得这么快。姚国栋的眼睛会这么毒。直接把保险柜的底座给切了。
“把这些账本,全部装进最高级别的物证袋。马上派专车,由武装警察押运,直接送回省纪委特审室。”
姚国栋把账本小心翼翼地装好,脸色已经冷厉到了极点。
“现在铁证如山,只差抓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赵勇刚才说他去了省里。明远,马上联系省厅指挥中心,查周鹤年那辆县长专车的行动轨迹。他就算插上翅膀,今天晚上也得给我落地。”
“我这就去办!”我擦干眼泪,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赵勇拿着一个对讲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沈哥,姚组长,不用查了!”赵勇喘着粗气说。
“怎么?人逮着了?”我赶紧问。
“没逮着……但是省厅内部的兄弟刚传来消息。”赵勇咽了口干沫,脸色变得非常古怪,“周鹤年的车,四个小时前的确下了省城的高速。然后,他既没去机场,也没去火车站,更没找地方躲起来。”
“那他去哪了?”姚国栋厉声问。
赵勇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直接把车开进了省委家属院。”
“这会儿,他正在三号家属楼里,在陈鸿图副书记的客厅里,喝茶呢!”
此话一出,走廊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脑子里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下来。
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难怪他跑得那么从容,难怪他不急着销毁暗格里的账本。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在青云县或者外面任何地方都不安全,随时可能被我们强行双规。
所以,他直接跑进了全东江省最安全的地方。
省委副书记的家。
我们要抓他,就必须拿着逮捕令,冲进省委常委、副书记陈鸿图的家里去抓人。
这不仅仅是抓捕一个县长的问题了。
这是直接打省委领导的脸。是在没有任何提前通气的情况下,公然冲击省委高级干部的住所。
“姚组长……”我转头看向姚国栋,手心全都是汗。
姚国栋的脸色铁青,他手里捏着那个装着账本的物证袋,死死地捏着。
“好一个狐假虎威。”
姚国栋咬着牙,直接从兜里掏出一部红色的保密手机。
“我不管他今天晚上是在谁的家里喝茶。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也护不住他。”
姚国栋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书记。”
姚国栋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腰杆挺得笔直。
“我是姚国栋。”
“我们拿到了陈鸿图和刘建国直接参与一九九五年扶贫款贪腐案的亲笔签名账本。铁证!”
“现在犯罪嫌疑人周鹤年,正藏匿在陈鸿图同志的住所内。”
“我请求省纪委常委会,立即下达对周鹤年的强行拘捕令。并申请……”
姚国栋顿了顿,咬碎了后槽牙,吐出最后几个字。
“申请省武警总队,配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