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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弃车保帅
    “嗡——”

    黑色的警车在深夜的公路上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撕破了东江市浓重的夜色。车顶的红蓝警灯疯狂闪烁,连警笛都没敢开,怕打草惊蛇。

    赵勇把油门踩到了底,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两眼通红地盯着前方的路。

    我坐在副驾驶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七本核心账本的最高级别物证袋。这袋子不重,但在我手里,却比一座山还要沉。这里面装的,是我爸的命,是青云县老百姓十三年的血汗,更是能把整个东江省官场掀个底朝天的重磅炸弹。

    “姚组长。”我转过头,看着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姚国栋,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哑,“咱们就这么直接冲进省委家属院?那可是三号楼,陈鸿图的地盘。门口的武警岗哨能放咱们进去吗?”

    姚国栋慢慢睁开眼睛,那双老辣的眸子里透出一股毫无退路的决绝。

    “放不放,今天都得进。”

    姚国栋拍了拍放在腿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冷笑了一声。

    “省委一把手亲自签发的强行拘捕令,加上省武警总队特批的协查手续。今天别说是他陈鸿图的三号楼,就算是阎王爷的森罗殿,老子也得把周鹤年这只恶鬼给揪出来。”

    “明远,你记住。”姚国栋凑近了一点,盯着我的眼睛,“到了家属院门口,你什么都别管,直接带着人进去拿人。谁要是敢拦,我姚国栋顶在前面。”

    “明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往后倒退。

    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巨大的疑问。周鹤年既然跑到了陈鸿图家里,他到底在指望什么?陈鸿图又会怎么保他?

    很多天以后,当周鹤年被我们扒掉了那身县长的皮,戴着手铐脚镣坐在省纪委的特审椅上,彻底崩溃的时候。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还原了那天晚上,他在陈鸿图书房里经历的那场让人毛骨悚然的对话。

    那短短的半个小时,成了周鹤年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

    (以下为周鹤年供述还原)

    凌晨两点半。省委家属院,三号楼的二层书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极品沉香的味道。灯光调得很暗。

    陈鸿图穿着一身宽松的真丝睡衣,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的一盆名贵兰花浇水。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周鹤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局促不安地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他身上的白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领带也被扯得歪歪扭扭,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陈……陈书记。”周鹤年咽了口干沫,打破了书房里让人窒息的安静,“沈明远那个小王八蛋疯了。他不仅带人封了我的办公室,还把市里的审计和纪委全招到了青云县。我没办法,我只能连夜跑出来找您……”

    陈鸿图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拿起一块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周鹤年身上。

    “慌什么。”

    陈鸿图走到书桌后的老板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跑到我这儿来,他们沈明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带人冲撞省委常委的家门。”

    听到这句话,周鹤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赶紧赔着笑脸:“是是是,有老领导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只是……今天这事实在是太突然了,何卫国那个反骨仔在法庭上乱咬,我怕夜长梦多,只能赶紧把办公室里那些没用的废纸给绞了。”

    “绞了?”

    陈鸿图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杯。

    “你当着沈明远的面,动了碎纸机?”

    “我没让他全看见。”周鹤年赶紧解释,“我就是做做样子,把那些平常的外围账本塞进去了。沈明远那小子果然上当,为了抢一本破账本,跟我撕扯了半天。他以为我把最核心的东西都毁了呢。”

    周鹤年为了表功,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

    “陈书记您放心,我办事有分寸。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就是当年咱们三个签字的那几个小账本,我根本没拿出来。”

    陈鸿图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整个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陈鸿图慢慢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让人胆寒的冷光。

    “你没拿出来?”

    陈鸿图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就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一样。

    “东西呢?”

    “在……在保险柜最底下的那个暗格里啊。”周鹤年被陈鸿图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暗格是用特种钢板焊死的,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我心想,这账本是咱们最后的身家性命,万一我带在身上,半路被纪委的人截住了,那不就全完了吗?”

    “所以,我就把它留在了保险柜的暗格里。就算他们去搜,也绝对搜不出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鸿图猛地站起身,右手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桌上的紫砂茶杯直接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这是周鹤年跟着陈鸿图十几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省委大领导,如此失态地拍桌子。

    “愚蠢!”

    陈鸿图指着周鹤年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小周!你糊涂啊!”

    “你怎么能把账本留下?你怎么敢把账本留下。”

    周鹤年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名贵的羊毛地毯上,满脸惊恐地看着陈鸿图。

    “陈……陈书记……怎么了?那暗格很隐秘的,他们不可能……”

    “不可能?”

    陈鸿图一把抓起桌上的毛巾,狠狠地砸在周鹤年的脸上。

    “沈明远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清楚吗?他爹当年为了查这个案子连命都不要了。他现在就像条疯狗,闻着味儿就能把骨头给你刨出来。”

    陈鸿图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你以为你用碎纸机能骗过他?你以为带队去的是谁?是省纪委的姚国栋。姚国栋干了三十年纪检,什么场面没见过?你那点小把戏,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陈鸿图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周鹤年,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如果我猜得没错,姚国栋现在已经调了切割机,把你那个破保险柜连底座都给切开了。你留在那里的账本,现在已经成了他们手里最要命的东西。”

    轰!

    周鹤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自作聪明的那个决定,到底闯了多大的弥天大祸。

    “陈书记……陈书记我错了。我没想到他们敢切保险柜啊。”周鹤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陈鸿图的大腿,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老领导!您得救我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我要是完了,他们顺着账本肯定会查到您头上的。您快给省厅打电话,派人去青云县把账本抢回来啊。”

    陈鸿图没有说话。

    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任由周鹤年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陈鸿图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 整整半分钟,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这半分钟里,周鹤年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声音。他满怀希望地看着陈鸿图,等着这位手眼通天的老领导给出反击的命令。

    终于,陈鸿图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的愤怒、焦躁和慌乱,在这半分钟内,已经被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冷酷到了极点的平静。

    他低下头,看着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周鹤年。

    “小周啊。”

    陈鸿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官腔,但语气里,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度。

    “咱们认识,有二十年了吧?”

    周鹤年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点了点头:“二……二十一年了。我刚进机关,就是给您当秘书。”

    “二十一年,不短了。”陈鸿图叹了口气,慢慢地把腿从周鹤年的怀里抽了出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周鹤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账本既然落到了姚国栋的手里,再想抢回来,已经不可能了。沈明远现在,估计正带着人,在赶来省城的路上。”

    “陈书记,那我怎么办?我不能坐牢啊。”周鹤年急得在地上直磕头。

    陈鸿图没有回头。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字一顿,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你回去。”

    短短的三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直接捅进了周鹤年的心脏。

    “回……回去?”周鹤年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陈书记,沈明远现在肯定拿着拘捕令在外面堵我。我回去,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知道。”

    陈鸿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周,账本上虽然有我的名字,但这十几年,所有具体的经济往来、工程发包、甚至包括那三千万的流向,全都是你在经手。”

    陈鸿图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是一条毒蛇。

    “你回去,主动向纪委交代。”

    “所有的经济问题,你一个人承担。就说账本是你为了逢迎上级,私自伪造的。至于张鸿宇的那块地,就说是你被商人蒙蔽了双眼,违规批的地!”

    周鹤年傻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陈鸿图这不是在给他出主意,这是在向他下达最后通牒。

    这是要让他当替罪羊。要让他一个人把那笔巨款的窟窿和十三年前的人命案,全给扛下来。

    这就是断尾求生。

    而他周鹤年,就是那条被陈鸿图毫不犹豫斩断的尾巴。

    “陈鸿图,你……你好狠的心啊。”

    周鹤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指着陈鸿图破口大骂。

    “我替你卖了二十一年的命。我儿子为了给你弄钱,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你现在出事了,想一脚把我踢开?想得美!”

    “我告诉你!只要纪委的人抓了我,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十几年收的黑钱,把你当年怎么指使我害死沈伯言的事,全都抖搂出来。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面对周鹤年的威胁,陈鸿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慢地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

    “小周,你冷静一点。”

    陈鸿图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着暴跳如雷的周鹤年。

    “我让你回去承担,不是让你去送死。是在保你的命,也是在保你全家的命。”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周鹤年的脊梁骨上。

    “你儿子文斌,虽然进去了,但只要我不倒,他在里面就能平平安安。三年五年,随便找个保外就医的理由,我就能把他弄出来送到国外去。”

    “你老婆在香港的那个账户,里面还有大几千万的底子。足够她下半辈子锦衣玉食。”

    陈鸿图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周鹤年的眼睛。

    “可如果你要是进去了乱咬一通。”

    “我不敢保证,你儿子在看守所里,会不会因为和狱友发生冲突,出现什么意外。”

    “我也不敢保证,你老婆在香港逛街的时候,会不会遇到什么车祸。”

    轰。 周鹤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他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二十一年的老领导。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这哪是什么领导,这根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拿捏住了周鹤年最致命的软肋。

    只要陈鸿图还在外面大权在握,周鹤年的家人就能活。如果陈鸿图倒了,以他这么多年的手段,绝对有能力在倒台之前,让周家满门灭绝。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周鹤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他苦心经营了十三年,到头来,不仅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连老婆孩子的命,都只能捏在别人的手里苟延残喘。

    “陈书记……”周鹤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绝望地看着陈鸿图,“我……我扛。我全扛……”

    陈鸿图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外面的事,我来打理。”

    ……

    (时间回到现在)

    “吱——!”

    三辆警车和防暴车在省委三号家属院的大铁门前猛地刹停。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凌晨三点的宁静。

    “都不许动!例行检查!”门口的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立即端起枪,严阵以待地挡在了车前。

    姚国栋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铐,心跳快得像机关枪。

    姚国栋从怀里掏出那份省委书记签发的红头拘捕令,直接怼在带队军官的面前。

    “省纪委办案!嫌疑人周鹤年涉嫌重大职务犯罪,立即把门打开。”

    带队军官看清了上面的大印,脸色一变,立即立正敬礼,转身对着岗亭挥了挥手:“放行!”

    沉重的铁栅栏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就在我们准备上车冲进去的那一瞬间。

    从三号楼的阴影里,慢慢地走出了一个人。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是周鹤年。

    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

    他穿着那件深黑色的夹克,步履蹒跚地朝着大门走来。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没见,他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有些花白凌乱地贴在头皮上,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走到铁门边,停下脚步。

    隔着几米的距离,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十三年了。 从我爸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起,这张脸,这个名字,就在我心里刻下了无数道血痕。

    我幻想着无数个抓捕他的场景,我想过他会疯狂反抗,想过他会痛哭流涕求饶,甚至想过他会吞枪自杀。

    但我没想到,他会是这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死样子。

    我大步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副冰冷的手铐。

    “周鹤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在这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青松乡的账,盘山公路的血。今天,该结了。”

    周鹤年没有反驳,他只是苦笑了一声,慢慢地伸出了双手。

    “沈明远。”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三号楼。

    “你抓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东江省的天,还是那片天。”

    “少废话!”赵勇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按下他的胳膊。

    “咔嚓!”

    我亲手把手铐死死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音乐。

    “带走!”姚国栋一挥手。

    几名干警立即上前,把周鹤年押上了中间的那辆警车。

    看着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十三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半。

    我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栋隐没在黑暗中的三号楼。

    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窗户没有开灯。

    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一双眼睛,正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冷冷地注视着大门口发生的一切。

    我当时并不知道。

    就在我们押着周鹤年,警车呼啸着离开省委家属院的时候。

    三楼书房里的陈鸿图,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前。

    他听着外面远去的警笛声,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李吗?是我,鸿远。”

    陈鸿图的声音非常温和,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打扰你休息了。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

    陈鸿图靠在老板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青云县那个周鹤年,刚才被你们纪委的人带走了。这同志啊,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该查就查,我坚决支持。”

    陈鸿图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老李啊。咱们东江省今年的招商引资压力很大,青云县的产业园马上要动工。上面也是要求咱们,办案要考虑大局,不能引起地方上的过度动荡。”

    “所以啊,青云的这个案子,你给个面子。”

    陈鸿图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分阶段处理吧。就到周鹤年为止,不要再往下扩大打击面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