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靠山屯往回开的那一路,雨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像是在替我宣泄着这十三年来的委屈和愤怒。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里怀口袋,隔着几层衣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带有陈鸿图越权批示的复印件,烫得我心口直疼。
天刚蒙蒙亮,我就一脚刹车停在了市委家属院的门口。
这个时候连早点摊都还没出摊。我浑身湿透,连伞也没打,踩着满地的积水,一口气跑上了三楼,把陈远征家的门敲得“砰砰”直响。
没过半分钟,门开了。
陈远征还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眼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重了。他一看见我这副像落汤鸡一样的狼狈样,再看我那双发红发狠的眼睛,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一把拽了进去,“咔哒”一声反锁了防盗门。
“陈叔。”
我站在玄关,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拉开外套拉链,把那个带着体温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一把拍在了旁边的鞋柜上。
“找到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我爸留下的后手,全都在这儿!”
陈远征的目光瞬间死死地盯在那个信封上。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过去坐。我去给你拿条毛巾,别再弄感冒了,接下来是硬仗。”
“我不冷!”
我急得直冒火,一把抽出那张立项备忘录的复印件,直接举到陈远征的面前。
“陈叔,你看这个!这是当年青松乡产业园的立项文件。右下角,陈鸿图作为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长,居然在这上面写了特批立项推进。这是严重的越权干预。还有这个……”
我又去掏我爸那张泛黄的稿纸。
“明远。”
陈远征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热乎乎的,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那种震惊,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悲凉。
“陈叔……你……你怎么不看?”我愣住了。
“我不用看。”
陈远征慢慢松开我的手,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沧桑。
“复印件上陈鸿图的签字,稿纸上吴建明口述的那场四人分赃会议,还有那个神秘的记录秘书,对吧?”
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结结巴巴地看着他:“你……你早就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些东西,是我爸临死前藏在靠山屯老家神龛后头的,连我妈都没看过,陈远征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远征没有回答我,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我头上,然后指了指沙发。
“坐下吧,明远。有些话,憋在我肚子里十三年了。今天,也该跟你交个底了。”
我木然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手里的文件散落在茶几上。
陈远征走到茶几另一头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一九八五年,省委党校第十期中青班。”
陈远征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一年,我三十岁,你爸三十二岁。我们俩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上下铺。你爸那人脾气冲,见不得半点弄虚作假;我呢,性格绵,凡事总喜欢留个余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陈远征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眼底闪烁着泪光。
“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年结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你爸在党校后街的大排档,喝了整整两瓶二锅头。我们在那个没人的小巷子里,磕头换了帖。从那一天起,我们就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领导。
结义兄弟? 我爸居然和市委副书记是结义兄弟?
“毕业后,你爸执意要回青云县那个穷地方,他说要从基层干起,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我留在了省委办公厅,后来又调回了市里。”
陈远征说到这,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直接从眼角滑落下来。
“既然是兄弟……”我死死咬着牙,盯着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既然是兄弟!一九九五年我爸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里?这十三年,我和我妈在青云县被人戳脊梁骨,过得连狗都不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受苦,连管都不管一下?”
我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陈远征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他任由眼泪流进嘴角的皱纹里,突然惨笑了一声。
“我是个懦夫吗?我是!”
陈远征突然爆发了,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杯“当”的一声闷响。
“明远,一九九五年,我他妈的只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副处长。是个给领导拎包写材料的副处长。”
他红着眼睛冲我吼道,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而陈鸿图呢?他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手握全市政法和人事大权。刘建国是工商局副局长。周鹤年是青云县长。”
“你以为你爸出事之前,没来找过我吗?”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一震,张大了嘴巴。
“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的一个深夜,下着大暴雨。他跑到市里来找我,我们俩就在这个客厅里,喝干了三瓶白酒。”
陈远征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他把你今天找出来的这些东西,那个稿纸上的内容,分赃会议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全部口述给了我。他告诉我,他把第一份复印件藏在了老家的神龛后面,他还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事,那就是陈鸿图他们动的手。”
“那我爸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去省纪委举报?”我急得大吼。
“举报?”陈远征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去哪举报?我拿什么去举报?就凭我一张嘴吗?”
“你爸当年亲口拽着我的衣领子告诉我:远征,我这次可能要折进去。如果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冲动,千万不要马上给我翻案。以你现在的级别,你不仅斗不过他们,这案子还会被他们彻底压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远征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爸说:你得等。你要在体制内往上爬,你要拿到权力,你要等陈鸿图他们露出破绽。等到你能一把掀翻这口大黑锅的时候,你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给老子报仇!”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仿佛看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爸喝得酩酊大醉,抓着他最好兄弟的肩膀,用最平静的语气,交代着自己的后事,谋划着一场跨越十几年的反击。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啊……”
陈远征瘫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十三年,我每天都在对着陈鸿图笑,每天都在给他开会、写报告。我看着他一步步爬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我心里的刀子就在滴血。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一张和他掀桌子的底牌。”
我擦了一把眼泪,嗓子疼得像是咽了刀片。
“陈叔……那这十三年,你为什么不私下里帮帮我妈?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供我读书,大冬天在街上卖烤红薯,手冻得全是口子。”
一提到我妈,陈远征的脸色更加痛苦了。
“你以为我不想帮?你以为我没找过你们?”
陈远征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
“你妈的性格,简直跟你爸一模一样。又臭又硬!十三年了,她搬了三次家,换了无数次电话,就是为了躲着我。我托人给她送钱,送米,她全给扔出门外头。”
“为什么啊?”我不解地问。
“因为她知道我是你爸的结义兄弟。”
陈远征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佩和酸楚。
“前几年,你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终于在一个旧菜市场堵住了她。我说我想把你安排进市直机关,让你少走点弯路。”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回我的吗?”
陈远征模仿着我妈那种倔强而决绝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你妈指着我的鼻子说:陈远征,伯言走了,但老沈家的骨气没断。路得明远自己走。你要是真念及你们兄弟一场,就别用你现在的身份去提拔他。”
“明远的官,得他自己一脚一个脚印去挣。他要是没那个本事,我宁愿他回靠山屯种一辈子地,我也绝不让他去给害死他爹的仇人当哈巴狗。”
“妈……”
我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我一直以为她只知道让我安分守己。
原来,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了所有走捷径的可能,就是为了逼着我长出一身硬骨头,逼着我用最干净、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去拿回属于我爸的公道。
官场理想主义。在这对没权没势的孤儿寡母身上,在这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结义之情上,体现得比任何红头文件都要纯粹,都要壮烈。
陈远征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任由我哭了五六分钟。
等我渐渐平静下来,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泪水后。
陈远征转身走进了卧室。
没过多久,他捧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箱走了出来。
他把密码箱放在茶几上,拨动密码,“咔哒”一声打开了。里面没有钱,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个厚厚的文件袋。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明远。这是你父亲当年那个雨夜,亲口向我讲述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分赃会议提纲。”
陈远征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神无比凝重。
“十三年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看过。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我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文件袋。
“陈叔,有了这个提纲,加上我带回来的文件复印件,是不是就能给陈鸿图定罪了?”我急切地问。
陈远征却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够。远远不够。”
他指着我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稿纸。
“明远,你仔细看你爸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提纲只是口述,吴建明现在中风变成了植物人。在纪律审查和法律层面上,这叫做孤证。陈鸿图完全可以推脱说,这是咱们伪造的,或者说是周鹤年为了栽赃陷害而胡编乱造的。”
陈远征身子往前一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要办成铁案,把陈鸿图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我们必须找到一样东西——那场会议的逐字记录稿。”
我愣住了:“逐字记录稿?就是当年那个省厅领导的秘书记下的本子?可是这都过去十三年了,上哪去找这个人?甚至连他是谁,我爸的稿纸上都没写名字啊。”
陈远征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明远,你这次借调到市纪委,手底下带了个人,叫黄文清,对吧?”
我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对,文清是个好苗子,名牌大学毕业考进来的,干活踏实,脑子也活。这跟咱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陈远征冷笑了一声,反问我:“你真以为,他一个刚考进纪委的愣头青,直接分到你这个专案组的副主任手底下,是个巧合吗?”
我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错愕地看着陈远征:“您……您什么意思?”
陈远征站起身,走到窗前,“唰”地一声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年那个跟着陈鸿图去青松乡开会,负责做逐字记录的核心贴身秘书。”
陈远征转过身,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叫黄维清。”
“他,就是黄文清的亲生父亲。”
轰!
我的脑子彻底炸开了。文清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神秘的大秘?
“黄维清在一九九五年之后,突然被平调到了市史志办那个冷板凳上,从此郁郁不得志。”
陈远征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二零零七年,也就是去年。黄维清查出了肺癌晚期。他在弥留之际,把刚考上大学的黄文清叫到床前,给了他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和一封临终亲笔写下的遗嘱。”
陈远征死死地盯着我,眼眶赤红。
“那封临终遗书上,只有一句话——”
“替我还此生最大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