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刮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半夜一点多的盘山公路,黑得像个倒扣的铁锅。我把油门踩得很深,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水。
脑子里全是陈远征刚才的话。
“神龛后面的暗格……” “你爸亲自挖的……”
这几个字就像着了火一样,燎得我五脏六腑都静不下来。十三年了,我居然连自己老家屋子里藏着这么要命的东西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半,车子终于在靠山屯那栋老院子门前停下。
院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木门,正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谁呀?”屋里传出我妈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紧接着是披衣服的悉窣声。
“妈,是我,明远。”我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推开屋门。
我妈穿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拎着根拨火棍,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一下就皱紧了:“这大半夜的,外头还下着雨,你疯跑回来干啥?出啥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周鹤年那边又找你麻烦了?”
看着我妈那张满是沧桑的脸,我心里一阵发酸。
“妈,没人找我麻烦。周鹤年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拨火棍拿下来,放在墙角,“我今天回来,是找东西的。”
我妈的动作瞬间停住了,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找……找啥东西?家里就这么些破烂,能有啥?”
“妈,你别瞒我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陈远征书记都告诉我了。我爸当年,是不是在堂屋的神龛后头,留了东西?”
听到“陈远征”和“神龛”这几个字,我妈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桌沿。
屋子里死一样的静。只有外面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我妈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圈一下子红了。
“远征这个老东西……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你一辈子。”
我妈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堂屋走。我赶紧跟在后面。
堂屋正中间,摆着个老式的榆木供桌,上面供着我老沈家的祖宗牌位,旁边还有一个落满香灰的关公神龛。因为年代久远,木头都透着一股发潮的霉味儿。
“搬开吧。”我妈指了指那个半米多高的神龛,声音有点发哑,“你爸当年出事前几天,大半夜的不睡觉,就在这儿鼓捣。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全看见了。他走后,我试着搬过一次,没敢动里头的东西,就一直放着了。”
我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双手抱住那个沉重的神龛,一咬牙,慢慢挪到了旁边的桌面上。
神龛移开后,露出了一面斑驳的青砖墙。
我拿手电筒打过去,仔细摸索着。果然,在距离桌面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有两块青砖的缝隙特别大,连白灰都没抹匀。
我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顺着缝隙抠了进去,用力一撬。
“吧嗒”一声,一块青砖松动了。我把那两块砖抽出来,里面竟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洞里放着一个生了锈的“牡丹牌”饼干铁盒。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跳快得连嗓子眼都在跟着震。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铁盒捧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铁盒的分量不轻,上面落满了灰。
“打开看看吧。”我妈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十三年了,也该见天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大拇指顶住盒盖的边缘,用力一抠。
“吱呀——”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铁盒的盖子被掀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几张已经泛黄的方格稿纸。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缠在上面的白线。里面倒出来的,是一沓复印件。
最上面的一页,赫然写着:【关于青松乡巨额扶贫专款流向的实名举报信(副本)】。
这是我爸当年写的那封绝命举报信的第二份副本。上面清晰地罗列了资金的各种异常流动和虚假账目。
但真正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压在信封底下的那几张方格稿纸。
这几张稿纸被保存得很好,甚至连折痕都很整齐。上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力透纸背的钢笔行书,是我爸的字。
我拿起第一张稿纸,刚看了一眼抬头,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一九九五年,四月八日。深夜。】
四月八日。那就是我爸在盘山公路上遇害的前两周半。
我赶紧接着往下看。
【老吴(吴建明)今日深夜造访我处。老友重逢,未及叙旧,他便浑身颤抖,关门落锁。他在体改办工作半生,从未见他如此惊惧。老吴向我口述了昨日(四月七日)下午,在县委招待所二楼会议室,召开的一场极为诡异的“县长办公会”。】
看到这儿,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妈。
“妈,吴建明……是当年县体改办的那个老主任,吴伯伯?”
我妈凑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纸上的名字,点头说:“是老吴。你爸在体改办当主任的时候,老吴是你爸一手带出来的副手。后来你爸因为查账得罪了不少人,被调去了农经委,体改办就让老吴接了班。再后来你爸又调回审计局当副局长——他这一辈子,换来换去,每次调动背后都有人整他。但这几个地方的老部下,就属老吴跟你爸最铁。”
我心里一震,全都串起来了。
我爸一辈子从体改办到农经委再到审计局,看似是正常的干部交流,实际上每一次调动背后都是有人在排挤他——因为他太能查账了,走到哪个单位就查到哪个单位。但不管被贬到哪儿,他从来没停过手。
“老吴跟你爸铁到什么程度?”我妈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你爸出殡那天,老吴是唯一一个敢来的公职人员。他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我心里一阵狂跳。
我爸是个极其严谨的审计干部,他从来不信空穴来风的东西。如果是别人给他递消息,他可能会打个问号,但如果是体改办主任吴建明亲口转述的,那这份情报的真实性绝对是百分之百的。
因为当年所有的产业园项目立项,都必须过体改办的手。吴建明是核心当事人。
我赶紧低下头,贪婪地阅读着稿纸上接下来的内容。
我甚至忍不住念出了声。
“……老吴口述,昨日会议名义上是讨论青松乡招商引资,但实则是一场分赃碰头会。参会者仅有五人。
县长周鹤年主位; 市委组织部长陈鸿图列席; 市工商局副局长刘建国列席; 另外一人,是商人王金海。”
念到这四个名字,我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全对上了。周鹤年保险柜里那七个暗账本第一页的四个名字,全都在这场会议上。
“可是……这上头说参会者有五个人啊,这才四个。”我妈在旁边疑惑地问。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稿纸的最后一行。
那里用红色的钢笔,重重地画了一条下划线。
“……第五人,并未入座。全程站在陈鸿图身侧,负责记录会议纪要。老吴称,此人并非青云县干部,也非市里的人员。周鹤年对其态度毕恭毕敬。据老吴会后私下辨认,此人疑似省厅某位领导的大秘。”
稿纸的最后,是我爸写下的一句结论:
【此为吴兄冒死口述复盘,仅作内参。若这份名单属实,青松乡这巨额资金窟窿,不仅烂在县里,根子早已扎进了省里。我必须尽快查清,拿到实证。】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省厅某位领导的大秘……”
我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闪电劈过。
难怪。难怪陈鸿图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吞掉这么多钱。难怪当年我爸一个审计局副局长,查个县里的账,竟然会惹来杀身之祸。
原来,陈鸿图和周鹤年背后,还站着一个省里的通天人物。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秘,就是那个神秘大人物的代表。
“妈。”我转过头,紧紧抓着我妈的胳膊,“吴伯伯现在还在吗?他是不是还活着?”
只要吴建明还活着,只要他能站出来作证,指出那天在场的人,证明那个秘书的身份,陈鸿图的末日就到了。
我妈被我捏得有些疼,皱着眉头说:“你先松手!老吴……唉,造孽啊。你爸出事第二年,老吴就在下乡视察的时候,因为刹车失灵出了车祸,捡回一条命,但摔成了重度中风。现在人还在市第三疗养院里躺着呢,听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常年得靠仪器吊着命。”
中风?车祸?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太巧了,这一切都太巧了。我爸刚出车祸,唯一知道核心内幕的吴建明紧接着也出了车祸。这摆明了是有人下毒手,只是吴建明命大,变成了个无法开口的植物人。
这条线索,难道就这么断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的底部,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这张纸比刚才的稿纸要大一些,边缘有些发脆。
“这是啥?”我妈伸手想去拿。
“我来看看。”
我先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然后伸手把那张垫底的纸拿了出来。
一展开,这是一张老式的复印件,黑白色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
看抬头,是【东江市关于青松乡综合产业园项目可行性研究及立项备忘录(抄件)】。
下面全是一些关于政策支持、土地流转、资金扶持的官样文章。当时这块地皮被王金海的空壳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拿下,这份备忘录,就是那个空手套白狼项目的“出生证明”。
“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不就是当年的立项文件吗?”我妈不解地问。
“不,不对。”
我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这张复印件的每一个角落扫视。终于,在文件的最后一页,那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字上,我停住了。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这感觉,比刚才看到稿纸上的名字还要震撼十倍。
手心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纸张都被我捏得哗啦直响。
“明远?你咋了?手抖啥?”我妈吓了一跳。
“妈……”我抬起头,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飘,“我爸真是个天才……他真的抓住了陈鸿图最致命的死穴。”
“什么死穴?”
我用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右下角的一个签名上。
那里写着三个字:【陈鸿图】。
在名字的前面,有一句手写的批示:【此项目利国利民,建议市委重点关注,特批立项推进。】
“妈,你看这个签名。”我把纸举到我妈面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看见了啊,陈鸿图签字的。这不正好证明他参与了吗?”我妈说。
“你不懂体制内的规矩。”
我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一九九五年,陈鸿图在市里干什么职务?”
我看着我妈,一字一顿地说。
“他是东江市委组织部部长。”
“组织部是干什么的?是管干部的,是管人事的!产业园立项,土地流转,资金审批,这全都是市政府、发改委、体改办和建设局的事。”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张纸上的签字。
“一个市委组织部部长,居然在县里的商业产业园立项文件上,写下了特批立项推进的批示。”
“这是什么?这是严重的越权批示。是赤裸裸的违规干预经济项目。”
在官场上,别的你可以说是不知情,是下面人蒙蔽。但白纸黑字越权批文件,这叫把手伸到了别人碗里抢肉吃。
更要命的是,这个越权批示的项目,后来还爆出了这么大的惊天大案。
陈鸿图当年敢这么签,估计是仗着省里有人撑腰,急于把项目敲定分钱,以为这文件永远只会在内部流通。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年体改办的吴建明,偷偷把这份带着他签字的备忘录复印了一份,交给了我爸。
我爸又把它藏在了神龛后面,一藏就是十三年。
“有了这个……”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复印件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墙上我爸那张泛黄的遗像,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有了这个越权批示的铁证。只要巡视组的苏老一看到,根本不用等周鹤年开口,直接就可以给陈鸿图定性为违规插手重大工程项目。”
我把所有的材料仔仔细细地装回牛皮纸袋,贴身放进里怀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妈,我要回市里了。”我转过头,眼神坚定了下来。
“现在就走?这外头还下着雨呢,天都快亮了,你睡一觉再走吧。”我妈拉着我的袖子,满脸担忧。
“不行,这东西放在手里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我得赶在天亮之前,把这些材料送去省城,交给姚国栋!”
我咬着牙,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巡视组马上就要来了。陈鸿图,我看你这回拿什么分阶段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