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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移送起诉
    市纪委专案组办公室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速溶咖啡味和泡面味,排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走屋里那股子熬夜熬出来的焦躁。

    我靠在椅子上,使劲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让我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沈主任,这几份补充侦查的笔录都整理完了,您过过目。”

    林婧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到我桌前,“砰”地一声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辛苦了。”我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指着其中一页问,“之前周文斌翻供的那段口供,都跟新查出来的资金流水对上了吗?”

    “严丝合缝!”

    旁边的黄文清一下子来了精神,端着咖啡杯凑了过来,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当初在第四十三章的审讯里,死活不承认自己见过王金海,还一口咬定产业园的账目是底下的会计私自挪用的。当时咱们证据链不全,还真让他给唬住了。”

    文清伸手指了指卷宗上的一行字。

    “现在好了。咱们从他爹周鹤年的保险柜里,切出了那七本暗账。暗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他周文斌当年不仅跟王金海见过面,还亲自经手了其中两千八百万的征地补偿款洗钱过账。”

    “他当初那份翻供笔录,现在反倒成了他作伪证、对抗组织审查的最硬的铁锤。”

    我看着卷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口供和转账记录,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零口供咱们也能定他的罪,更何况现在是铁证如山。”

    我把卷宗合上,装进一个红色的牛皮纸袋里,在封口处绕上白线。

    “通知市检察院反贪局的老韩,咱们今天上午,正式把周文斌的案子,移送起诉!”

    上午十点,东江市人民检察院。

    反贪局副局长老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们送过来的补充卷宗。他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地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圈。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和赵建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老韩才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

    “沈老弟啊,你这卷宗做得,真他娘的漂亮。”

    老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着桌上的案卷,忍不住感叹。

    “我干了快三十年公诉,见过不少贪腐案。很多案子到了我们这儿,证据链总是缺胳膊少腿的,尤其是在定性上,总是模棱两可。但你这份材料,不仅把经济账算得清清楚楚,更绝的是这个定性结构。”

    “韩局,您过奖了。”我笑了笑,“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

    “这可不是一句按规矩办事就能概括的。”老韩拿起桌上的一份《起诉意见书》初稿,弹了弹纸面,“主犯、协同犯、保护伞。这三层结构,你可是花了大心思的。”

    老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主犯定的是周文斌,协同犯定的是当年县里那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部门负责人。但是这第三层……”

    老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保护伞这一栏里,你没有直接写周鹤年的名字,也没有写陈鸿图。你用的是——受市、县两级个别主要领导违规干预及包庇。这句话,绝了!”

    赵建军在旁边听得直乐,插嘴道:“韩局,这叫留有余地。咱们沈主任说了,周鹤年现在还在省纪委手里双规着呢,陈鸿图更是个马蜂窝。咱们现在起诉周文斌,要是把上面的人写死了,反而容易被他们抓小辫子。”

    “对。”我点点头,接过话茬。

    “只要起诉书上留着个别主要领导干预这个口子。等明天一开庭,周文斌的罪名一成立。省委巡视组那边,随时可以顺着这个判决书上的,名正言顺地往上查。这叫用底层判决,倒逼上层调查。”

    老韩听完,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一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你放心,这案子我们反贪局接了。我亲自过问,下午就走完审查起诉的最后流程,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有劳韩局了。”我站起身,郑重地跟他握了握手。

    从检察院出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走,建军。”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去一趟市第一看守所。开庭前,咱们得去给周大公子送个临终关怀。”

    市第一看守所,提审室。

    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两个狱警押着周文斌走了进来。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没见,周文斌整个人已经脱了相。原来那个梳着大背头、穿着定制西装、开着保时捷在青云县横着走的宏达公司老总,现在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大号的橘红色囚服,原本发福的身体瘦得皮包骨头,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他佝偻着腰,手腕上戴着冰冷的手铐,脚上拖着脚镣,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坐下!”狱警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铁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我坐在桌子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周文斌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到是我,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沈……沈明远……”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

    “认得我就好。”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盖着检察院大印的《起诉书》副本,扔在他面前的挡板上。

    “看看吧。补充侦查结束了,检察院已经正式接手。明天上午九点,市中院二号法庭,公开审理。”

    周文斌死死地盯着那份起诉书,就像是盯着一张要命的判决书。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拿那几页纸,可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职务侵占、行贿、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非法占用农用地……”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数罪并罚。周文斌,你下半辈子,就准备在这个高墙大院里过了。”

    “不……不!”

    周文斌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抓起那份起诉书,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我不是主犯!我当年只是个办事的。那些钱我根本没拿多少,大头全都被他们拿走了。你们不能把罪全安在我头上。”

    他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铁栅栏,冲着我大吼大叫。

    “省里有人保我们的。我爸呢?我爸是县长,他说了会救我的,他说了只要我咬死不说,陈副书记一定会捞我的。”

    听到“陈副书记”这几个字,我跟赵建军对视了一眼。

    “捞你?”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慢慢走到铁栅栏跟前,盯着他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周文斌,你是不是在号子里待久了,脑子待坏了?”

    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外面的现实。

    “你爹周鹤年,现在就关在省纪委的秘密留置点里。他连他自己都保不住了,拿什么保你?”

    “至于你指望的那个陈副书记……”我挑了挑眉毛,“他现在正躺在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装死呢。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这么个外围的小喽啰,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来捞你?”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周文斌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说什么?我爸被抓了?陈……陈鸿图不管我们了?”

    “你们父子俩,就是人家陈鸿图用来挡子弹的沙袋。现在子弹打过来了,沙袋当然是被扔在前面等死了。”

    我退回座位,冷眼看着他。

    “周文斌,起诉书已经下达。明天在法庭上,我不管你是不是还要翻供,也不管你还要耍什么花样。咱们手里掌握的资金流水和账本,足够定你的罪。”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合上公文包,招呼赵建军:“建军,走。”

    “沈明远,你等等!”

    就在我们走到提审室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周文斌撕心裂肺的喊声。

    “扑通”一声闷响。

    我回过头。周文斌竟然从铁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在水泥地上,隔着铁栏杆,冲着我疯狂地磕头。

    “沈主任,沈青天!我错了!我当年不是人。我招!我全都招!”

    他一边哭一边喊,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明天在法庭上,我一定好好表现。我把我知道的,关于陈鸿图和我爸所有的事,全都在法庭上说出来。求求你,跟法官说句好话,给我算个重大立功吧。我不想在牢里蹲一辈子啊。”

    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我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十三年前,我爸在盘山公路上惨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放过他?

    青松乡那一千七百户老百姓,在寒冬腊月里拿不到救济款、吃不饱饭的时候,他周文斌开着豪车泡酒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提审室。

    回到市纪委,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明天就要开庭,整个专案组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我们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演明天法庭上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

    周文斌今天的崩溃是件好事,他在庭审现场如果当庭指认陈鸿图,那绝对是一颗重磅炸弹。

    夜越来越深。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晚上十一点半,我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准备养足精神迎接明天的硬仗。

    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省纪委姚国栋的号码。

    这么晚了,姚组长打电话来,肯定没好事。

    “喂,姚组长,”我接通电话,声音有些发紧。

    “明远,出乱子了!”电话那头,姚国栋的声音非常急促,还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省纪委留置点这边,周鹤年疯了!”

    “疯了?怎么回事?”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不知从哪听到了明天周文斌要正式开庭受审的消息。刚才在看守室里,他突然开始绝食,还拿头撞墙,闹着要自杀!”

    姚国栋喘着粗气说。

    “咱们的医生进去给他包扎,他死活不让碰。他现在提了唯一的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姚国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他要求,立即!马上!安排他到市第一看守所,或者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对他儿子周文斌进行一次开庭前的。”

    “探视?”

    我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厉声说道。

    “绝对不行!他一个被双规的重犯,有什么资格探视即将受审的嫌疑人?”

    “我知道不行,不合规矩!但他现在闹得很凶,说如果不让他看儿子最后一眼,他今晚就咬舌自尽,什么都不会再交代。”

    电话那头,姚国栋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深深的忌惮。

    “明远,陈鸿图在医院里装病,周鹤年要是真死在咱们的留置点里,那咱们可就被动了。李副书记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说咱们暴力办案,逼死老同志,”

    我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急躁地转着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周鹤年是个老狐狸,他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哭二闹三上吊?他知道这种探视要求是违规的,为什么还要用死来相逼?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天下午,在看守所里周文斌那崩溃大哭、发誓要在法庭上全盘托出的样子。

    难道……

    “姚组长,”我停下脚步,对着电话大吼一声,“这是个局!”

    “什么局?”姚国栋一愣。

    “周鹤年要见周文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看儿子最后一眼。”

    我咬着后槽牙,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您忘了陈鸿图前几天把东西转移到刘建国家里了吗?陈鸿图这是准备弃车保帅了。他一定是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把消息递给了周鹤年。”

    “周鹤年闹着要见周文斌,就是为了借着的机会,把陈鸿图的威胁和底牌,亲口传递给周文斌。”

    “只要周鹤年见到他儿子,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周文斌明天在法庭上,绝对会吓得再次翻供,把所有的罪全扛在自己身上。”

    听完我的分析,电话那头的姚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狠的连环计啊。陈鸿图这是在用周鹤年的命,来赌周文斌的嘴。”

    “姚组长,不能让他们见。死也不能见!”我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他现在在撞墙,万一……”

    “没有万一!”

    我对着电话,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给他打镇定剂,用束缚带把他绑在铁床上。用药和上束缚带,都得经专案组医官签字。就算他把牙咬碎了,就算他今天晚上死在留置点里,也绝对不能让他见周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