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冷水狠狠地扑了两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血丝,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五年多来从来没有过的锐利。
我拿起毛巾擦干脸,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整整齐齐地平放着一件熨烫挺括的白衬衫,旁边,是一份昨晚刚由市委组织部下发的红头文件。
【关于沈明远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文件的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千金铸成的:“鉴于沈明远同志在青云县专案中表现突出,经省纪委专班借调期满考核,办案立功成绩显着。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破格擢升沈明远同志为东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监察室副主任(副处级)。免去其青云县纪委常委职务。”
我伸出手,指腹轻轻摸过那枚鲜红的市委大印。
五年。
从青云县委办一个坐冷板凳的基层科员,到县纪委常委(正科级),再到今天,直接跨越了那道无数体制内干部熬白了头都跨不过去的天堑——市纪委副处级实职。
不到两年,连跳三级。
这在东江市的官场历史上,不敢说绝后,但也绝对是空前的。别人看到的是我坐了火箭一样的升迁速度,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三级跳里的每一级,铺的都是我爸的命,是黄文清他爸的血,是陈远征十三年的屈辱,是青松乡一千七百户老百姓的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抓起白衬衫穿上,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
今天,是我去市委大院正式报到的日子。
上午八点半,我开着那辆饱经风霜的桑塔纳,驶进了市委市政府的联合办公大院。
刚在后院的露天停车场把车停稳,车门还没推开,旁边一辆崭新的大众帕萨特车窗就降了下来。
“哎?明远?沈明远,”
我转头一看,驾驶座上探出一个梳着三七分、戴着金丝眼镜的脑袋。是张宇,跟我同一年考进市直机关的公务员,当时我们在一个新干班培训过,后来他分到了市农业局,我下了青松乡。
“张宇,好久不见啊。”我推开车门,冲他笑了笑。
“真是好几年没见着你了。听说你后来调到青云县纪委去了?”张宇推门下车,夹着个手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基层苦啊!你看你这黑眼圈熬的。我现在还在农业局综合科熬着呢,正科级的指标上个月刚被局长的关系户顶了,我现在还是个副科。”
张宇一边抱怨,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
“哎,你今天怎么跑市委大院来了?替县里领导送材料?”张宇吐出一口烟圈,随口问道。
“不是送材料。”我没接他的烟,摆了摆手,“我来报到。”
“报到?借调到哪个清水衙门了?”张宇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能回市里就是好事,哪怕是个闲差也比在县里天天吃土强啊。”
我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调令的复印件,准备去门卫处做登记。
张宇眼神好,一眼就扫到了文件抬头的几个大字,还有下面盖着的红章。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了,嘴里叼着的中华烟“吧嗒”一声掉在皮鞋上,烫出了一个白印都没察觉。
“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张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副处级?明远,你……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吧?咱们同一批考进来的,我还在为了个副科争得头破血流,你……你特么直接干到副处了?”
张宇整个人都在发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在体制内,同一批入职的选调生或者公务员,五年后的差距往往能拉开一条鸿沟。但像我这样直接跨越阶层,把同龄人甩出几条街的,对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运气好,办了几个案子,组织上给的认可。”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很平静。
“这哪是运气啊……”张宇咽了口唾沫,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拘谨起来,连称呼都下意识地变了,“沈……沈主任,以后在市里,您可得多照应照应老同学啊。”
“都是为老百姓办事,在哪都一样。我先上去了,还要去见韩书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进了市委主楼。
张宇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好半天才弯下腰去捡那个被踩扁的烟头。
市委大楼八层,东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电梯门一开,那种熟悉的、肃穆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我自己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回声。
我直接来到了走廊尽头,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韩永年的办公室门前。
“笃笃笃。”我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
推开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韩永年,东江市纪检系统的“定海神针”,也是这次顶着常委会巨大压力,硬是把我破格提拔上来的主推手。
“韩书记,沈明远向您报到。”我走上前,腰杆挺得笔直,朗声说道。
韩永年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古板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坐吧。精神头不错。”韩永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站起身,亲自走到茶水台前倒了两杯热茶。
“谢谢韩书记。”我双手接过茶杯。
韩永年坐在我旁边,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小沈啊,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收到了吧?有什么感想?”
“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我放下茶杯,直视着韩永年的眼睛,“但我知道,市委把这副担子交给我,不是让我来享清福的,是让我来当这把尖刀的。”
“说得好!”韩永年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副处级的位子,不是白给你的。你在青云县的案子里表现出了过硬的业务能力和敢打敢拼的作风,这就是组织破格提拔你的唯一理由。”
韩永年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
“现在,周文斌已经移送起诉了,但这只是个开胃菜。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您指的是周鹤年?”我接上话茬。
“没错。”韩永年点点头,脸色变得凝重,“周鹤年虽然被省纪委双规,秘密关押在留置点,但这个老狐狸死硬到底,一句话都不肯交代。不仅如此,他还借着周文斌开庭的由头,在留置点里闹自杀。很明显,他是在给外面的某个人传递信号。”
“是在给陈鸿图传递信号。”我咬着牙说,“陈鸿图现在装病躲在省人民医院,不仅转移了证据,还在遥控指挥。”
韩永年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你看得很透。但陈鸿图是省部级领导,现在省委巡视组还没正式进驻,我们市一级的纪委,没有权限直接对他启动调查。所以,现在的突破口,只能也必须是周鹤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陡然重了千斤。
“韩书记,周鹤年可是青云县的县长,正处级实职干部。我刚刚提拔,只是个副处级。在体制内,让一个副处去审一个正处,这级差……”
我没把话说完,但韩永年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官场上讲究个对等。周鹤年那种当了十几年县长的老油条,骨子里傲得很。现在让他坐在审讯椅上,面对一个级别比他低、年纪连他儿子大都没有的副处级纪检干部,他从心理上就会有一种天然的蔑视和抗拒,想撬开他的嘴,难如登天。
这就好比让一个连长去审问一个被俘的敌军团长,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你。
韩永年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小沈啊,你以为我今天非要把你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是为了什么?”
韩永年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扔在我的面前。
“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拿起文件。
【东江市纪委关于成立“九五”专案核心攻坚小组的决定】。
组长:韩永年。
常务副组长:沈明远(全权负责日常审讯及调查工作)。
下面,盖着市纪委的鲜红大印。
“级差不够,权力来凑!”韩永年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从今天起,你沈明远就是我韩永年的全权代表。在留置点里,你代表的就是东江市纪委。他周鹤年是个正处,你手里拿着的是市委给你的尚方宝剑。他就算是一块千年的茅坑石头,你也得给我把他砸得粉碎。”
我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没有官僚主义的羁绊,没有层层请示的拖沓。韩书记这是把最大的信任和最锋利的刀,直接交到了我的手里。
“韩书记,您放心。只要周鹤年还是个人,他就有弱点。三天之内,我一定让他开口。”我猛地站起身,立下军令状。
“好!要的就是你这股子狠劲。”
韩永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帮我理了理衬衫的衣领。
突然,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我的耳边抛下了一颗足以引发整个东江官场大洗牌的重磅炸弹。
“小沈,有个内部消息,我今天私下里提前透给你。”
韩永年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期许。
“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的领导,前天专门找我谈了话。明年初,省纪委监察一室会空出来一个正处级的处长岗位。”
我心里猛地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永年。
省纪委正处级处长?
那可是能直接参与查办厅局级甚至省部级干部的核心要职。
“省委的领导,已经在考虑你的名字了。”韩永年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是在托孤。
“但是,上面给出的条件只有一个——”
韩永年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我的胸口上。
“在苏老的省委巡视组进驻之前,把青云县这根烂了十三年的钉子,连根带泥,给东江省委拔得干干净净。把陈鸿图那层画皮,给我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这块跳板我已经给你搭好了。能不能跳过去,就看你接下来在留置点里,怎么扒下周鹤年那层正处级的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