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份盖着陈鸿图私章的九六年批文原件锁进市纪委的绝密保险柜后,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全员都在连轴转。我们要把这份批文和之前周文斌案的资金流水彻底咬合死,做成一份无懈可击的铁案材料。
第三天下午,我正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跟黄文清核对账目,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我是沈明远。”
“沈主任,韩书记让你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现在,立即。”电话是韩永年的秘书小李打来的,语气少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急切。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茶杯:“出什么事了?”
“您来了就知道了,姚组长和陈远征书记也都在线上。”
挂了电话,我顾不上多问,抓起笔记本就往楼上跑。
推开韩书记办公室的门,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韩永年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办公桌上的免提电话开着,亮着绿灯。
“韩书记,我来了。”我走过去。
韩永年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我的面前。
“看看吧,人家这告状信,都直接捅到省人大去了。”韩永年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
我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
这是一份带有省人大常委会抬头的【质询函】复印件。
我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看,这心里的火气就越往上顶,气得我差点当场骂娘。
质询函的核心内容就一条:强烈质疑东江市纪委干部沈明远,在借调青云县专案组期间,办案程序严重违规。指控我滥用职权、非法搜查,甚至暗示我为了“立功”,采取了诱供和逼供的手段。
最后更是直接要求:立即暂停沈明远的一切职务,并且对他在此期间获取的所有证据(特指那份九六年的批文),进行重新审查和合法性排除。
“王八蛋!”我气得把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这纯粹是放屁!我所有的取证全都有执法记录仪,全都有审批手续。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还能是从哪冒出来的?”
免提电话里,传来了省纪委姚国栋冷笑的声音。
“明远啊,你前脚刚从青云县档案馆把陈鸿图的命根子给挖出来,后脚省人大这几个所谓的老资格委员就联名递了这份质询函。这时间卡得,可真是够准的。”
“是周鹤年!”我瞬间反应过来,咬着牙说道,“他在留置点里,用那个偷偷递进去的微型手机,联系了他外面的保护伞。”
“不仅是他,背后肯定还有陈鸿图在医院里的遥控指挥。”韩永年手指敲着桌子,“这叫围魏救赵。他们知道那份私章批文是致命的,所以干脆从取证程序上做文章。只要把你沈明远搞臭,把你打成违规办案,那你辛辛苦苦找出来的证据,在法庭上就成了非法证据,就得被排除掉。”
好恶毒的连环计。
我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这帮老狐狸,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玩弄规则的手段简直登峰造极。
“那现在怎么办?”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看着韩永年,“韩书记,姚组长。这份质询函既然下来了,咱们总不能装看不见吧?”
“装看不见?我陈远征第一个不答应。”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陈远征那洪亮又暴躁的吼声。
“明远,你小子别慌!天塌下来,有我们这帮老家伙给你顶着。”
陈远征在那头气呼呼地说:“昨天下午这份函刚转到市里,我直接就杀到市委书记办公室去了。我把这十三年青松乡的烂账,把你们在前面怎么拼命查案的材料,全拍在书记的桌子上了。”
我愣住了:“陈叔,您去找市委一把手了?”
“不找他找谁?”陈远征大声说,“我跟书记说了,如果省里非要查沈明远的程序问题,可以!连我陈远征一起查。我当年也参与了,我看他们能把东江市的盖子捂多严实。”
韩永年在这边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接话道:“老陈是个暴脾气。不过他这一闹,效果很好。市委书记当场表了态,原话是:市纪委的办案干部,是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功臣,不能让功臣流血又流泪。”
“市委书记直接把这份质询函给顶回去了。”韩永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护犊子的坚决,“咱们市委,加上我这个市纪委书记,还有老陈,还有省纪委的姚组长。四条线,四堵墙!死死地把你沈明远挡在了后面。”
听到这番话,我眼眶一热,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海绵。
在体制内,最怕的就是前面在拼命冲锋,后面的人却因为怕担责任给你穿小鞋。但今天,市里和省里的这几个领导,是真的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保我。
“各位领导……”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我沈明远不说废话,案子拿不下来,我提头来见!”
“行了,别整那套虚的。”姚国栋在电话里笑了笑,语气一转,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明远,你知道这事儿最妙的地方在哪吗?”
“在哪?”我问。
“在这份质询函被市委强硬顶回去之后。”姚国栋拉长了声音,“那几个联名发函的人大代表,今天早上,突然有两个人主动撤回了签名,还称病请假了。”
我眼睛一亮:“周鹤年的关系网,开始裂了?”
“对!”韩永年一拍桌子,“这就叫树倒猢狲散。他们本来想借着省人大的名头压咱们一头,结果发现市委和省纪委的态度硬得像铁板一块,他们害怕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周鹤年和陈鸿图的能量,已经罩不住场子了。”
“这老东西没牌打了。”我冷笑一声。
“没错。”姚国栋在电话那头做出了总结,“这就叫困兽犹斗。周鹤年在留置点里发出这最后一道指令,说明他已经山穷水尽了。明远,盯紧了,一头绝望的野兽,在最后时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
从韩书记办公室出来,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周鹤年的政治反击被我们四线联手彻底粉碎,他这条老狐狸,现在算是彻底被拔了牙。
晚上十一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暴雨。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白板上周鹤年的名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他下一步的动向。
如果在体制内的招数不管用了,他会干什么?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勇的名字。
赵勇跟了我好几年,从我在青松乡查账开始就是我手底下最能打能冲的兄弟。后来他调去了市局经侦支队,老刑警出身的底子,盯梢抓人是他的本行。自从周鹤年被双规后,我就私下拜托他,带了两个靠谱的弟兄,二十四小时暗中死盯着周鹤年那个在南郊的私人独栋别墅。
“喂,勇哥,什么情况?”我接起电话。
“沈主任,出大状况了!”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我们在周鹤年南郊的别墅外面蹲着,你猜怎么着?十分钟前,这别墅里开出来一辆无牌的依维柯面包车。”
“面包车?大半夜的?”我心里一紧。
“对!而且刚才他们搬东西上车的时候,我用红外摄像机拍下来了。”赵勇语速飞快,“周鹤年的老婆,还有他那个贴身司机,俩人费了牛劲,从地下室里吭哧吭哧地往车上抬了一个大铁疙瘩。”
我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椅子:“什么铁疙瘩?”
“半人高的保险柜。”赵勇在那头喊道,“绝对是保险柜。死沉死沉的,面包车的后减震都压下去了一大截。”
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勇哥,你马上把视频传给我。然后带上兄弟,给我死死地咬住那辆面包车。千万别打草惊蛇,看他们去哪!”我冲着电话大吼。
“放心吧,已经在跟了!视频马上发你。”
挂了电话不到三十秒,一条加密视频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点开视频。
画面是夜视仪那种幽绿色的色调。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周鹤年的老婆戴着个鸭舌帽,神色慌张地在指挥。司机光着膀子,累得直喘粗气,两人正把一个巨大的黑色保险柜推上依维柯的车厢。
接着,两人迅速跳上车,车子连大灯都没敢开,趁着夜色溜出了别墅区。
看着这段视频,我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气。
好一个金蝉脱壳。
白天刚刚在省人大发起了质询,发现市委顶住了压力,周鹤年知道局势彻底失控了。他在留置点里坐不住了,他知道省纪委马上就要开始对他的财产进行全面清查。
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里装的是什么?
肯定是他在青云县当了十几年土皇帝,搜刮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巨额现金、金条,甚至是更致命的账本和海外资产证明。
他是要趁着最后的机会,让老婆和司机把这些罪证连夜转移,或者干脆彻底销毁。
“想跑?”
我抓起外套,大步冲向门口。
“今天就算是你钻到地缝里,我也得连人带箱子,给你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