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外环路上,两辆警车一前一后,硬生生把那辆无牌的依维柯面包车别停在了隔离带旁边。
赵勇带着几个兄弟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周鹤年的老婆和司机按在了地上。我走过去,看着车厢里那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柜,冷笑了一声。
“勇哥,连人带车,加上这个铁王八,全给我押回市局经侦支队的地下审讯室。没我的签字,谁来要人都不准放。”
“放心吧沈主任,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赵勇兴奋地拍了拍保险柜厚实的钢板。
我点点头,刚准备上车跟着一起回市局,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妈”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这都凌晨两点多了,我妈睡眠一直不好,平时这个点早该吃完安眠药睡熟了,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一种莫名的心慌涌了上来。我走到路边安静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大半夜的,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沙哑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明远……你现在,能不能回家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妈,出什么事了?您别急,慢慢说。”
“不是我身体的事。”我妈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是你爸的事。他走前最后那一周的事……我得告诉你了。”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十三年了。自从我爸出车祸走了以后,关于他走前的那段时间,我妈一直讳莫如深。哪怕我后来进了纪委,接手了青云县的案子,她也只是在几个月前,默默地给了我一份复印的通讯录,多的一句都不肯说。
今天,她怎么突然要开口了?
“妈,我马上回去。您在堂屋等我,披件衣服,别冻着。”
挂了电话,我转头跟赵勇交代了几句,让他盯死保险柜,然后直接开着那辆桑塔纳,一路狂飙,赶回了老城区那片破旧的家属院。
推开院门,堂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我放轻脚步走进去。
我妈坐在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身上披着一件旧毛线开衫。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我心里一阵发酸。
“妈,我回来了。”我拉过一条长凳,坐在她对面。
我妈没说话,先是起身拿起暖水瓶,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推到我面前。
“喝口水。看你这黑眼圈,又是好几天没合眼了吧?”
“案子到了关键时候,稍微忙了点。”我端起搪瓷茶缸,暖了暖手,“妈,您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爸最后那一周……”
我妈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我,看向了堂屋正中间挂着的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我爸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神坚毅。
“明远,你最近查青云县的案子,连周鹤年都被你拉下马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街坊邻居都在议论。妈虽然不出门,但也听得见。”
我妈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以前什么都不敢跟你说,是怕你斗不过他们,怕你走你爸的老路。可现在我看明白了,你这脾气,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性子。我要是再瞒着你,怕是会误了你的大事。”
我双手捧着茶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妈,您说,我听着。”
堂屋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妈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九五年四月初,也就是你爸出事前一个多星期。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我妈回忆着,“他好几天不怎么回家,就算回来了,也是半夜。鞋子上全是泥巴,也不知道去了哪。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就坐在书房里抽烟。那一整包大前门,一晚上就抽得精光,屋子里呛得都进不去人。”
我心里猛地一紧。我爸平时很克制,只有遇到天大的难事,才会这么抽烟。
“有一天半夜,大概是凌晨三点多吧。”我妈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你爸突然把我推醒。我睁眼一看,他眼睛熬得血红血红的,胡子拉碴,看着特别吓人。”
“他跟我说,秀云,这回可能要出大事,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干得冒火。
九五年四月。这正好跟我那本工作笔记上,发现“私章批文”的时间对上了。我爸当时肯定是查到了陈鸿图的致命证据,触碰到了那帮人最核心的利益网。
“我当时吓坏了,问他要不要报警,或者去找市里的领导。”我妈苦笑着摇摇头,“你爸说没用,说这水太深了,从上到下全烂了。”
我妈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爸当时特意交代我,接下来他要说的话,绝对不能记在纸上,只能烂在肚子里。而且,绝对不能在当年告诉你。他说你那时候刚上高中,太小了,知道了就是送命。”
“他说什么了?”我急切地前倾着身子。
“你爸说,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一定要记住,青松乡案子的账本下册,我没有放在家里,也没有放在单位。我把它放在了楚云山先生那里。”
楚云山。
听到这个名字,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楚云山?我想起来了。
这是东江市审计局的一位老前辈。当年我爸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跟着楚老先生查过几个大案子,一直把他当半个师傅看待。楚老先生为人刚正不阿,而且早几年就已经退居二线了,平时深居简出。
谁能想到,我爸竟然把这么致命的证据,也就是那半部记录着核心资金流向的账本,转移到了一个退休老头的手里。这是灯下黑啊。
“妈,楚老先生现在住哪儿您知道吗?”我赶紧问。
“你先别急。”我妈摆摆手,示意我听完。
“你爸当时还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妈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他说,光找到楚老先生没用。你得告诉明远,书房里,第43本《审计学》,是关键。”
第43本《审计学》?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堂屋侧面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我爸是个爱书如命的人,他那个老旧的木头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本书。其中关于财税和审计的专业书,占了一大半。
可是,《审计学》这种教材,顶多也就几个不同的版本,怎么会跑出来“第43本”?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43?这是一个页码?一个密码?还是一个藏东西的具体位置?
“妈,就这些了吗?”我把疑问先压在心底,看着我妈,轻声问道。没有实物,只有这两句口头的嘱托,但我知道,这分量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重。
我妈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两行浊泪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滑了下来。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明远……”我妈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其实……其实你爸最后出差走的那天早上,临出门前,还跟我留了一句话。”
我心里猛地一抽,反手握住我妈的手:“妈,他说什么了?”
我妈一边哭,一边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我的手背上。
“这句话,不是写在信里的,也不是夹在工作本里的,是他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亲口对我说的。”
我妈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脸,看到十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早晨,看到那个毅然决然走向深渊的男人。
“你爸当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特别勉强。”
“他说:秀云,告诉明远,让他活得比我久。”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彻底溃了堤,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妈……”我反跪在长凳旁边,把头埋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死死地咬住牙,却还是压抑不住喉咙里的悲鸣。
“让他活得比我久。”
这八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没有那些大义凛然的豪言壮语,没有那些不共戴天的复仇誓言。在生命最后的倒计时里,一个面对黑恶势力宁死不屈的反贪干部,回归到了一个最普通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他把证据藏好了,把线索埋好了。但他对儿子唯一的期望,不是让他去报仇,不是让他去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
他只求自己的骨肉,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得比他长久。
“这话……我十三年没敢告诉你啊……”我妈摸着我的头发,哭得泣不成声,“我就怕你知道了,心里存着仇,为了查这个案子,连命都不要了。明远啊,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你让妈可怎么活啊。”
我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紧紧地抱住我妈削瘦的肩膀。十三年的委屈、愤怒、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但酸楚过后,是在骨血里燃烧得更旺的火焰。
“妈,您放心。”
我看着墙上我爸的遗像,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我不仅会活得比他久。我还要亲眼看着,把那些害死他、喝老百姓血的王八蛋,一个个全送上断头台。”
“我一定,给您,给我爸,给东江市,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天。”
我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向了那扇紧闭了十三年的书房门。
“第43本《审计学》。”我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奇怪的暗号。
老狐狸陈鸿图,你以为当年你赢了吗?
真正的猎手,这才刚要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