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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十九号柜
    看着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三样东西,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把黄铜打造、刻着复杂花纹的十字钥匙;一份盖着当年市审计局红色钢印的绝密授权书;还有一张写着特殊序列号的硬卡纸。

    为了凑齐开这十九号柜的“三把钥匙”,我们整整熬了三个通宵。从我爸书房里那本第43册《审计学》的夹层里抠出实物钥匙,到楚云山老先生拄着拐杖连夜翻找出来的授权书,再到我妈凭着记忆背出来的序列号。

    十三年的血雨腥风,所有的线索,全都汇聚在了这三样东西上。

    “都弄齐了?”

    坐在沙发上的姚国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抬头看着我。他那双常年熬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亮光。

    “齐了,姚组长。”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这三样东西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只要到了县档案馆c区,把流程一走,这十九号柜就能开。”

    屋子里很安静。

    今天是个大日子。不仅姚国栋在场,青云县委书记陈远征也推掉了市里的所有会议赶了过来。我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林若溪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而坐在最中间那把红木太师椅上的,是已经满头白发、瘦得脱了相的楚云山老先生。

    “明远啊。”楚老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扶住他:“楚爷爷,您慢点。”

    老头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十三年了!伯言当年把这东西托付给我,说这是能把那帮蛀虫一网打尽的铁证。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盼着这一天呐。今天这柜子只要一开,陈鸿图那个老狐狸,就得去底下给你爸磕头谢罪。”

    “您放心。”我咬着后槽牙,感觉眼眶有些发热,“这案子,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陈远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那张总是黑着的脸,今天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神色:“走!市局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倒要看看,陈鸿图当年到底贪了多少黑心钱,能把青松乡的老百姓坑成那样。”

    早上八点,三辆挂着省纪委和市局牌照的车子,拉着警笛,一路风驰电掣地开进了青云县档案馆的大院。

    档案馆还是几天前那个破败的样子,但今天的气氛却截然不同。整个大院已经被市局的特警全面接管,拉起了两道黄色的警戒线。

    之前那个跟我打太极的王馆长,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大厅门口,脑门上全是汗。看到我们这么大阵仗,尤其是看到省纪委的姚国栋和县委书记陈远征亲自压阵,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姚……姚组长,陈书记,您几位这边请。”王馆长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

    “少废话,直接去c区特密库房。”姚国栋冷着脸,脚步没停。

    c区不在地下室,而是在档案馆主楼的后身,一栋用高墙铁丝网单独围起来的两层碉堡式建筑里。这里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存放的都是级别最高、绝不能见光的历史卷宗。

    穿过两道厚重的防盗铁门,我们一行人来到了c区库房的走廊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虫丸的味道,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墙的精钢保险柜。每个柜门上都用红漆喷着编号,从01一直排到50。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倒数第二排,那个角落里的柜子——“19”。

    “就是它了。”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档案室的两个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站在十九号柜两边。

    “沈主任。”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冲我点点头,公事公办地说,“按照保密规定,开启绝密柜需要核验手续。”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我爸当年的工作证复印件,连同楚老先生的绝密授权书、我妈提供的序列卡,以及那把黄铜十字钥匙,一起递了过去。

    “这是沈伯言同志的工作证复印件,还有三样取件凭证。”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甚至带了点回音。

    工作人员接过去,两人对着一份厚厚的台账,仔细核对上面的钢印、编号和签字。

    整个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站在我身后,手紧紧地抓着林若溪的胳膊。我能感觉到若溪也在紧张,她看着那个柜子,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姚国栋双手抱在胸前,陈远征死死地盯着那个柜门。

    十三年了。从我爸在盘山公路上出车祸,到周文斌落网,再到周鹤年困兽犹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委屈,全指望这个柜子里的那半本账册了。

    “核验无误。”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

    “十九号柜,双重锁扣。外锁由沈主任您亲自用钥匙开启,内锁由我们输入序列号解除。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大步走到十九号柜前。

    捏着那把黄铜钥匙,我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差点拿不住。我把它插进外锁的锁孔,感觉里面机括咬合的阻力很大,像是多年没有转动过。

    “咔哒。”

    我用力一拧,一声清脆的金属弹跳声响起。

    接着,工作人员在旁边的密码盘上,快速输入了我妈提供的那串序列号。

    “滴——!”

    绿灯亮起,内锁解除。

    “沈主任,可以开了。”工作人员退后半步。

    我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干得像要冒火。我把手搭在冰凉的柜门把手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我爸那张严肃的脸。

    爸,我来带您回家了。

    我猛地拉开了柜门。

    “吱呀——”厚重的精钢柜门被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手电筒的光柱立即打了进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柜子里。

    然而,下一秒。

    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空了。

    那个足足有半米深的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账本,没有文件,连一张废纸片都没有。手电筒的光打在灰扑扑的钢板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绝望的冷光。

    “这……这怎么可能?”

    林若溪第一个惊呼出声,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柜子。

    “怎么会是空的?”我疯了一样扑上去,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双手在那些冰冷的钢板上疯狂地摸索着,“暗格呢?是不是有暗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急得眼睛都红了,使劲拍打着柜子的内壁。

    空心的回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明远,”姚国栋一把将我从柜子里拽出来,他的脸色也难看倒了极点,“别找了,里面没东西!”

    “怎么会没东西?”我冲着姚国栋大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爸拿命护下来的东西。楚爷爷藏了十三年的授权书。咱们费了那么大劲才凑齐的三把钥匙。怎么可能是个空柜子?”

    我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早就吓傻了的王馆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档案柜上:“说!是不是你?是不是周鹤年让你把东西拿走了?东西去哪了?说啊!”

    “不关我的事啊沈主任。我真不知道啊。”王馆长吓得裤裆都湿了,杀猪一样嚎叫起来,“c区是绝密区,这十三年来十九号柜根本就没开过。这监控录像都在啊,我发誓我连钥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啊。”

    “不可能!没人动过怎么会是空的?见鬼了吗!”我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伯言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楚云山老先生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老人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拍着地板:“是我老糊涂了啊。我护不住伯言的东西啊。陈鸿图这个畜生,他早就下手了啊。”

    我妈更是受不了这个打击,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妈!”我赶紧松开王馆长,冲过去和若溪一起把我妈扶住。

    整个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绝望、窒息、愤怒,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我们所有人死死地罩在里面。

    如果连这个最后的柜子都是空的,那我们就彻底败了。陈鸿图不仅能在外面逍遥法外,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所有的调查都是污蔑。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我妈苍白的脸,感觉心里的那团火,正在一点点地熄灭。

    十三年,终究还是斗不过这帮手眼通天的王八蛋吗?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快要陷入绝望深渊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

    “别哭了。”

    是陈远征。

    他一直站在那个空柜子面前,没有像我们一样失控,也没有大吼大叫。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铁皮箱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听到他的声音,我和姚国栋都转头看向他。

    陈远征转过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厉。

    “明远,把阿姨扶起来,去旁边的接待室休息。”

    陈远征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陈叔……”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猜得没错。”陈远征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柜子里的东西,早就被陈鸿图的人转移了。这老狐狸做事,历来是滴水不漏。他知道你爸把东西存进了档案馆,怎么可能让这颗定时炸弹留到今天?”

    “那咱们……咱们全完了?”王馆长在旁边哆嗦着插了一嘴。

    “闭上你的臭嘴。”陈远征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吓得王馆长赶紧捂住嘴巴。

    接着,陈远征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那件黑色夹克的内兜里。就在我们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掏出了一个被防水塑料布严严实实裹住的、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陈叔,这是……”我愣住了。

    陈远征没有直接回答我。他看着手里那个厚实的文件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回忆,有痛心,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十三年前,你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也来找过我——那是他一周之内第二次敲我的门。头一次,他跟我口述了分赃会议的全部内情,喝干了三瓶白酒。第二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喝,只是把这个东西往我怀里一塞,说了一句档案馆靠不住,转身就走了。”

    陈远征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砸在我们耳朵里。

    “他知道县档案馆不安全,他知道陈鸿图的手能伸进这青云县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他把原本打算放进十九号柜的那半本账册,交给了我。”

    轰!

    我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远征苦笑了一下,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慢慢撕开了那个封存了十年的塑料布。

    “我十年前就预感到会有今天,早就悄悄做了备份。”陈远征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十九号柜,本来就是个幌子。是沈伯言留给陈鸿图的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