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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重见天日
    天刚蒙蒙亮,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省道上,三辆没拉警笛的黑色大众轿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东郊方向疾驰。

    我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捏着一份刚盖好鲜红大印的文件。车窗外,远处的东源精神病院那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吃人的怪兽。

    “姚组长,”我转头看向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姚国栋,压低声音说,“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这次咱们就这么直接杀进去,刘庆军万一提前听到风声,把王大柱藏起来怎么办?”

    姚国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厉的寒光。

    “他没那个机会了。”姚国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半小时前,东源精神病院周围的四个路口,市局的同志已经全部拉网设卡。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是,刘庆军毕竟是刘建国的亲侄子。”我皱了皱眉头,心里多少有些打鼓,“刘建国在省里树大根深,咱们就这么直接跨过市里,把东源精神病院给端了,要是上面问责下来……”

    “问责?”姚国栋冷笑了一声,“明远,你现在可是省纪委专班的人,身上还挂着市纪委副主任的牌子。双重身份,韩书记和我亲自给你背书,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们这帮老家伙顶着。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人给我安安稳稳地接出来。”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今天不管谁拦着,我都得把这精神病院的天花板给掀了。”

    十三年了。

    从我爸当年出事,到王大柱被当成“疯子”关进这个人间地狱。整整十三年的冤屈,今天,总算要有个了断。

    车子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东源精神病院的大门口。

    “行动!”

    姚国栋一声令下,几辆车门同时推开。十几个穿着便衣、神情严肃的纪检干部和市局特警鱼贯而出。门卫室的老大爷刚探出半个头想问话,直接被两个特警捂住嘴按了回去。

    我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门诊大楼的玻璃门,直奔三楼院长办公室。

    “砰!”

    我一脚踹开院长办公室的实木门。

    屋里,刘庆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大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正听着戏匣子。看到我们这群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他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裤裆上。

    “哎呦!干什么你们!造反啊!”刘庆军猛地跳起来,一边拍打着裤子,一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沈明远?谁让你们进来的。这可是医疗重地,你们市纪委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没搭理他,冷着脸走到办公桌前。

    跟在我身后的黄文清一个箭步上前,“啪”地一声,把一张双规通知书重重地拍在了刘庆军的脸上。

    “刘庆军!看清楚这是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市纪委办案!现在正式通知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你的违纪违法问题。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双规!”

    刘庆军看清了纸上的大印,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煞白的冷汗。

    但他还在死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突然大喊起来:“你们凭什么双规我。我就是一个医院院长。你们这是打击报复。我告诉你们,我叔叔可是刘建国。你们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叔叔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全扒了这身皮。”

    “你叔叔?”

    姚国栋这时候慢悠悠地从门外走进来,冷眼看着像跳梁小丑一样的刘庆军。

    “刘庆军,别说是你叔叔刘建国,今天就是省长来了,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走。带下去!”

    姚国栋一挥手,后面两个纪检干部直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刘庆军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给我叔打电话。我要打电话!”刘庆军扯着嗓子杀猪般地嚎叫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让他闭嘴。”我冷冷地说。

    黄文清眼疾手快,直接从办公桌上扯过一块抹布,精准地塞进了刘庆军的嘴里。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翻出一大串钥匙,“文清,赵哥,跟我下地下室。去重症区!”

    一路上,医院的医生护士全都被控制在走廊两侧,谁也不敢出声。

    推开通往地下二层重症区的那扇大铁门,一股刺鼻的来苏水混合着屎尿馊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地下室里昏暗潮湿,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在头顶上闪烁。走廊两侧全是由粗大钢筋焊成的铁门,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和疯癫的笑声。

    这哪里是医院?这分明就是集中营。

    “找!一间一间给我找。”我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发抖。

    “沈主任,这边!走廊尽头最后一间。”赵建军在远处大喊。

    我攥着钥匙,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那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死牢,铁门上锈迹斑斑。我哆嗦着手,试了好几把钥匙,才“咔哒”一声拧开了锁芯。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我看到角落的一张破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长得像杂草一样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双手被粗大的帆布束缚带死死地绑在床架上,脚腕上甚至还有一圈磨破皮的勒痕。

    听到开门声,那个人影猛地哆嗦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拼命往墙角缩,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别打我……我不闹了……我不乱说话了……药我吃……我吃……”

    听着这句卑微到极点的话,我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块。

    这就是当年那个坚持写下真实勘查记录、不肯改口的现场检验员王大柱吗?那个腰板永远挺得笔直的西北汉子,居然被他们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我感觉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床边。

    “大柱叔……”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他,又怕吓到他。

    王大柱浑身一僵,他慢慢地转过那张布满泥垢和皱纹的脸。那双原本应该浑浊呆滞的眼睛,在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后,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发疯,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让我当场泪崩的声音。

    “你……你长得……好像沈科长啊……”

    轰!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被关了十三年,天天被打针灌药,他居然还认得我爸的脸。

    “大柱叔……”我一把抓住他那双干枯如柴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我是明远啊!我是沈伯言的儿子。我爸没法来救您,他让我来接您回家了。”

    听到“沈伯言的儿子”几个字,王大柱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绑着的双手把床架扯得哐哐作响。

    “沈科长的儿子……明远……都长这么大了……”王大柱颤抖着反握住我的手,眼泪顺着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没有问我爸去哪了,也没有问自己这十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清醒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我,压低了声音,就像十三年前跟我在我爸书房里秘密接头时一样。

    “明远……地……那片地……他们抢走没有?账本……我当年给沈科长的账本……交上去了没有?”

    听到这两句话,站在我身后的姚国栋和黄文清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分之八十。

    这个被关了十三年的“精神病人”,清醒度绝对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他不仅没疯,他甚至还死死地记着当年案子最核心的线索。

    “都没丢,大柱叔,都没丢!”我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拿过赵建军递来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断了他手腕上的束缚带。

    “我爸把东西藏得好好的。坏人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您安全了,咱们回家,把当年没说完的话,全都说出来!”

    我脱下身上的夹克,紧紧地裹在王大柱单薄的身上。

    然后,我和赵建军一左一右,搀扶着这个瘦弱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死牢,走出了地下室。

    当我们来到医院门诊大楼的大厅时,外面的雨停了。

    初秋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王大柱站在台阶上,有些畏惧地眯起眼睛。他伸出一只手,挡在眼前,像是想要去触摸那缕金黄色的光线。

    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阳……好亮啊……”王大柱喃喃自语。

    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和痛快。

    整整十三年。

    五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折磨、关押、喂药。

    今天,他终于自由了。

    坐在回市里的警车上,王大柱喝了半杯温开水,靠在后座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太累了,紧绷了十三年的神经,在见到阳光的那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我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压低声音问坐在后排的姚国栋。

    “姚组长,大柱叔虽然认出了我,还提到了地和账本,但毕竟被关了十三年,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他现在这个状态,能做合法的证言笔录吗?法庭能采信吗?”

    姚国栋沉着脸,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必须能。”姚国栋咬着牙说,“等回到市里,马上联系省人民医院最权威的精神科专家,给他做全面的精神鉴定。只要专家证明他在陈述当年案情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炸死陈鸿图的雷。”

    “但咱们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我叹了口气,“刘庆军被咱们直接按了,王大柱也被接出来了。刘建国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姚国栋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市纪委专案组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姚国栋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把玩着一个一次性打火机。

    “大家是不是都听到风声了?”姚国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打雷一样。

    我和黄文清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吱声。

    的确有风声。从昨晚开始,市里就流言四起,说我们省市联合专班胆大包天,没有手续就强闯民营医院,抓了不该抓的人。

    姚国栋把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今天就在这儿给大家交个底。”姚国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就在昨天晚上,刘庆军被带走不到四个小时。省纪委的李副书记,也就是我的老上级,接到了一个私人电话。”

    全场鸦雀无声。

    “电话是刘建国亲自打的。”姚国栋冷笑着复述着当时的话。

    “人家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老李啊,那个刘庆军是我亲侄子。年轻不懂事,在医院管理上可能有点粗糙。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给我个面子,通融通融。”

    我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省部级大员亲自打电话要人,这是明目张胆地施压。这保护伞的网,已经直接罩到省纪委的头上了。

    “大家是不是觉得,这案子查不下去了?”姚国栋看着我们,突然拔高了音量,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霸气。

    “我告诉你们,李副书记原话是怎么回的。”

    姚国栋一字一顿地吼道:

    “李副书记说:老刘,你侄子的事,归专案组管。你要面子,党纪国法不要面子吗?”

    说到这儿,姚国栋猛地转过身,拿起马克笔,在背后的白板上“唰唰唰”写下了一行大字。

    他扔掉笔,指着黑板,对着在场的所有人下达了死命令。

    “我今天就在这立个规矩。”

    “从现在起,本案任何级别的人,不管是厅局级还是省部级,只要敢为陈鸿图、为刘庆军、为这案子里的任何一个蛀虫说情。”

    “来一个,记一个!全部记录在案,作为干预办案的线索,直接往省纪委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