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沿江路打车回到省委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推开专班办公室的门,屋里黑漆漆的,黄文清那小子估计是熬不住,去隔壁宿舍睡了。我连灯都没开,摸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今天这一天,过得太长了,也太惊心动魄了。
白天,林叔拿出了那份能把刘建国和陈鸿图直接送上断头台的“三人分赃明细单”。晚上,在江边的冷风里,若溪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把她的手交给了我。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一会儿是若溪带着泪痕的眼睛。激动、后怕、愤怒,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全都在我胸腔里来回乱撞,搅得我气血翻涌,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着疼。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觉得必须要找点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心给稳住。
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的一个带锁的夹层里,拿出了那个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皮面笔记本。
这是我爸留下的工作笔记,上册。
我摸黑按开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那发黄的纸页上。我像往常一样,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然后慢慢翻开。
一页,两页。
不知不觉,我翻到了第231页,也就是这本笔记的倒数第二页。
这一页和别的不一样。纸页之间,居然夹着一整页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我以前翻了无数遍,都没留意到它夹得这样深。我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抽出来,借着台灯的光,慢慢展开。
我盯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眼眶忍不住又红了。那是我爸那熟悉、工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字迹,完全是他生前最标准的纪委工作笔录格式。以前我也零零星星从这本笔记里拼出过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一整页纸,记得这样全、这样密。
我死死地盯着那段文字,连呼吸都停了,脑子里像是有炸雷滚过。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1995-04-07 县长办四时会议·吴兄口述复盘·与会五人·主席周·决策陈·执行刘·账房王·记录员c秘书黄某(陈书记办)·会议焦点:扶贫前身基金分配方案·定调S事处置·待核”
轰——!
我双腿一软,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才没让自己跪下去。
四月七号。那是我爸出事死在盘山公路上的前十八天。
这短短的一段话,信息量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脑壳给撑爆了。
“吴兄口述复盘”?吴兄是吴建明——当年县体改办的老主任,我爸最铁的兄弟。就是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会后第一时间把这场分赃会议的详情口述给了我爸。
“与会五人”全对上了。周鹤年是主席,陈鸿图做决策,刘建国是执行,王金海是账房。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最后那几个字——“定调S事处置”。
S事?沈事。
陈鸿图和周鹤年他们,早在四月七号的那场秘密会议上,就已经定下了要对我爸下手的计划。而且,我爸生前,甚至在死前十几天,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他们要对他动手。
他明知道自己要死,却还是把这份绝密情报记了下来。
“爸……”我颤抖着去摸那页纸。
可就在我死死攥着那页纸的当口,连日操劳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一阵排山倒海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砸向了我的后脑勺。
这些日子我连轴转,脑子早就发木,全靠一口气硬撑着。其实这种天旋地转的晕,这大半年已经不是头一回来了。早先在县里头那几回,我都拿“没睡好”给搪塞过去了。可这会儿情绪一上来,那股劲一泄,人就有点扛不住了——而且这一回,比哪回都凶。
我感觉耳朵里“嗡”地一下,尖锐的耳鸣声炸开。眼前的台灯、办公桌、笔记本,全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我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破棉花,连气都喘不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咣当!”
我彻底失去了平衡,眼前一黑,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把桌上的搪瓷茶杯也给带了下来,摔得粉碎。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隐约听见隔壁的门被人猛地踹开,黄文清惊恐的喊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主任,主任你怎么了。来人啊!快叫救护车!”
……
“滴——滴——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深海里捞上来一样,浑身又冷又沉。鼻子里全是刺鼻的来苏水味,耳边是监护仪单调的电子音。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我刚想动一下胳膊,就感觉右手被人死死地攥着。那力道很大,勒得我手背都有些疼。
我偏过头,心里猛地一酸。
若溪趴在我的床边,半个身子都压在我的右胳膊上。她那头原本打理得很柔顺的头发,现在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她没化妆,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就连在睡梦里,她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若溪……”我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一样,声音沙哑得吓人。
若溪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我睁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她甚至都顾不上擦,一下子扑到我身上,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哭出了声。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若溪一边哭,一边用手没轻没重地捶着我的后背。
“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你就是不醒。整整昏迷了半个多小时。你在江边怎么答应我的?你这叫活得长?沈明远,你个大骗子!”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方言土语都蹦出来了,我心里又暖又愧疚。
我吃力地抬起左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着她的头发摸了摸:“别哭了,别哭了。我这不就是连着熬了几个通宵,身子一虚才晕倒的嘛。医生不都说没事了吗,你看我现在,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你少给我扯淡。”若溪抹了一把眼泪,坐直了身子,红着眼睛瞪着我,“黄文清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在办公室里直接休克了,摔在地上人事不省。明远,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查案子压力太大了?”
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知道这事儿没法跟她解释我刚才为什么情绪激动成那样。
“真没事,就是精神崩得太紧了。”我苦笑了一下,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已经彻底消失了,除了有点没力气,脑子反而比平时还要清醒。
若溪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忽然皱起眉:“明远,你这阵子脸色一直发灰,前回咱俩吃饭,你端碗的手都在晃。我早想问你——你是不是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岔开话头:“啧,你这记者当久了,看谁都像有问题。医生不都说了嘛,各项指标正常。就是累的。”
我脑海里立即想起晕倒前,那页纸上看到的那段话。
“若溪,你帮我个忙。”我反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看到我谈正事,若溪也赶紧擦干眼泪,凑近了一些:“你说,咋整?”
“我晕倒之前,在办公室里翻我爸的笔记,忽然想起一条特别关键的线索。”我半真半假地扯了个谎。
“什么线索?”
我紧紧盯着她:“九五年四月七号,周鹤年和陈鸿图他们开过一场秘密的分赃会。而那场会议上,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一个很关键的边缘人物。”
“边缘人物?”
“对!”我点点头,把我爸笔记里的原话拆解出来,“那场会议,有个专门做记录的秘书。笔记上写着,记录员c秘书黄某(陈书记办)——这个人姓黄,是陈鸿图当时的贴身秘书。”
“陈鸿图的秘书……姓黄?”若溪皱起眉头,咬着嘴唇,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她当年在报社当记者,跑过不少政法口的线,对市里那些老领导的周边人事门清。
“记录员,说明他听到了全过程。”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如果能找到这个姓黄的秘书,他手里绝对有当年那场会议的会议纪要,或者是录音!只要能拿到那个,陈鸿图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若溪没说话,她的眉头越锁越紧,嘴里小声念叨着:“九五年,陈鸿图还在市委组织部,后来调去市委当副书记……他的秘书,姓黄……”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若溪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明远……”
若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想起什么了?”我急忙问。
若溪咽了口唾沫,死死地盯着我,声音都在发颤。
“明远,陈鸿图在一九九五年当副书记的时候,他的确有个姓黄的贴身大秘。”
“这个人叫什么?现在调去哪儿了?”我感觉血液全往脑门上涌。
若溪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叫黄维清。维持的维,清白的清。”
“黄维清……”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脑子里瞬间炸开——我当然知道这个人。陈远征早就告诉过我,黄维清就是文清他爸。当年那场分赃会议的逐字记录稿,黄维清临死前交给了文清。
但若溪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刚想开口解释,若溪已经抢在我前面,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的引信,让我后背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明远。据我所知,黄维清已经去世了。”
若溪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但我以前跑政法线的时候,听一个退了休的市府办老主任说过一件事。他说,黄维清这个人一辈子做事特别谨慎,当年他给陈鸿图当秘书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涉及重大会议的逐字记录,除了上交存档的那份,他一定会自己偷偷留一份手抄底稿。这是他的保命符。”
若溪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笃定。
“那场四月七号的分赃会议,黄维清一定也留了底稿。而黄维清死后,他的遗物和那些底稿,最有可能在谁手里?”
若溪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明远,就是你的得力干将、黄维清的儿子——黄文清。”
我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呆坐在病床上。
全对上了。若溪虽然不知道文清父亲的那本逐字记录本已经被我们拿到了,但她推出来的这条线,和陈远征告诉我的真相,严丝合缝。
“若溪……”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她的手,“谢谢你。这条线索,太重要了。”
我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翻身就要下床。
“你疯了?”若溪一把按住我,“你刚休克完,要去哪?”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若溪,文清他爸留下的那个笔记本,早就在我们专案组的保险柜里了。你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没错——黄维清的确留了底稿,而且那份底稿,已经成了我们钉死陈鸿图的核心证据。”
若溪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捶了我一拳:“那你早说啊!吓死我了!”
我笑了一声,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笔记里夹着的那整页记录,不仅验证了我们之前所有的调查方向,更重要的是——它给出了一个我之前忽略的名字:吴建明。
“吴兄口述复盘”。
我爸在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那天晚上的复盘,是吴建明口述的。吴建明当时是县体改办主任,产业园项目的立项必须过他手,他是核心当事人。
而吴建明,现在还躺在市第三疗养院里,被所有人当成植物人。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
吴建明真的醒不过来了吗?如果他当年能给父亲口述会议内容,后来又遭陈鸿图下手未遂,被折腾成了植物人——那他的病历里,会不会藏着被掩盖的真相?
“若溪。”我攥紧了拳头,“天亮之后,陪我去一趟第三疗养院。我要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