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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父辈遗物
    “嘶——”

    我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手背直接滴在了惨白的床单上。

    “你疯啦沈明远。”若溪吓得尖叫了一声,猛地扑过来,死死按住我冒血的手背,“你干什么!医生说你还要观察。血都滋出来了。”

    “若溪,我躺不住了。”我反手攥住她的手腕,从床上翻身下来,顺手扯过床头挂着的夹克套上,“我得去确认一件事,现在就得去!晚一秒我这脑子都会炸掉。”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你刚才昏迷了半个多小时你知不知道。”若溪急得眼圈又红了,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这事关乎我爸的命。关乎能不能把刘建国和陈鸿图那帮王八蛋,一个个彻底钉死。”我顾不上解释太多,双手捧着她的脸,飞快地说,“你听话,在这儿等我,或者直接回招待所。这事儿太核心,而且不知道有多深的水,你千万别掺和进来。听见没?”

    看着我充血的眼睛,若溪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那你当心点。随时给我来电话。”她红着眼眶嘱咐。

    “好!”

    我转身拉开病房的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冲了出去。

    凌晨两点的东江市,大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我好不容易在医院门口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去东城区老干局家属院,南区!”我拉开车门钻进去,扯着嗓子喊道。

    “哟,小伙子,那一片可是老破小,路灯都坏了好几个月了,这大半夜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嘟囔着。

    “给你两百,开快点!”我直接把两张红票子拍在副驾驶的座套上。

    司机眼睛一亮,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坐在后排,夜风顺着车窗缝隙直往脖子里灌,可我浑身上下却燥热得像是有团火在烧。

    黄文清。那个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沈主任长、沈主任短”叫着的小伙子,那个看起来滑头滑脑、办事却异常利索的纪检干事。

    他居然是当年陈鸿图贴身秘书黄维清的儿子。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片破败的红砖楼前。

    我凭着之前在人事科看过一遍的档案记忆,摸黑钻进了三号楼黑漆漆的楼道,一口气爬到了四楼。

    站在左手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敲鼓。

    我抬起手,用力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动静。

    我又加重了力道:“黄文清,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门里传来一阵拖鞋蹭着水泥地的声音。紧接着,锁簧“咔哒”响了一声,防盗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烟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黄文清站在门后,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套衣服,根本就没换睡衣。他手里夹着半根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脸色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非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他看着我,嘴角牵强地扯出一个苦笑,没有一丝惊讶。

    “沈主任,您终于来了。”他把门彻底拉开,往旁边让了让,“进屋说吧,水刚烧开,我给您泡杯浓茶提提神。”

    我死死盯着他,大步迈进屋里。

    这是一套很老式的两居室,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个旧茶几。墙上的石灰有不少地方都剥落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熬中药留下的苦涩味道。

    黄文清关上门,走到茶几前,从一个掉了漆的铁茶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倒上开水。

    “我妈在里屋睡了,她神经衰弱,咱们声音小点。”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自己在对面那个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坐都没坐,直接开门见山,“黄文清,你小子瞒得我好苦啊。黄维清明明是你亲爹,在那种核心会议上做记录的大秘——你之前一直藏着掖着,今天该跟我说实话了吧?”

    黄文清猛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搓了搓脸。

    “沈主任,在这大院里混,我敢说他是我亲爹吗?”

    他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压抑。

    “陈鸿图现在是省里的大佬,刘建国更是位高权重的副省长。他们要是知道,当年那个知道他们底细的小秘书,不仅有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还进了纪委,还被分到了您的专班里……”

    黄文清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主任,我要是敢在档案里写黄维清是我亲爹,我早就不知道死在东江市哪个旮旯里了。我随我妈的姓,后来上大学才找关系偷偷改回来的。在他们那种大领导眼里,根本不会记得当年一个倒霉秘书的儿子叫啥。”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背发凉。

    是啊,十三年了,陈鸿图他们一直在清理当年留下的痕迹。如果黄文清暴露了身份,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我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端起那杯烫手的茶捂在手心里。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你也早就知道,你爸当年经历过什么?”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黄文清点了点头,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

    “两个月前。”黄文清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复杂,“您刚从县里调到市纪委监察室,那天晚上咱俩在单位楼下的小馆子吃面。您还记得吗?”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个画面,点了点头。

    “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探您。”黄文清苦笑着说,“我故意提了一嘴,说我有个长辈叫黄维清,给市委领导当过秘书。我当时就死死盯着您的眼睛,指望您能有一点反应,指望您能顺着我的话往下问。”

    “可您当时呢?”黄文清叹了口气,“您当时满脑子都是手头的案卷,夹了一筷子面条,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我脸上一阵发烫,心里暗骂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迟钝。要不是今天晚上,我把爸那本笔记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在页脚小字里翻出“秘书黄某”这几个字,加上若溪的提醒,我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最重要的线索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

    “所以,你就没敢往下说?”我问。

    “我不敢啊,主任!”黄文清把烟头在桌边敲了敲,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您是沈伯言的儿子,我也知道您这股子愣头青的劲儿是想翻案。可是两个月前,您也就是个市纪委的小科员。您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我怎么敢把那份能撼动整个东江省官场的材料交给您?”

    “我当时就想,沈主任火候还不到,这材料,现在不能交。交了,就是害了您,也是害了我自己。”

    黄文清直直地看着我。

    “直到今天。您进了省委巡视组的专班,苏老在省里给您站台,您把案子提级成了九五年系列案,剑指刘建国。”

    他突然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主任,今晚在医院,听说您晕倒了,我急得要命。但我看着抢救室的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沈明远,你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我爸等了十三年的那个人,终于成了气候了。”

    我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这小子,平时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谁能想到,他心里竟然压着这么重的一座山。

    “你爸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放下茶杯,声音也放轻了。

    黄文清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泛黄的天花板,陷入了回忆。

    “九五年四月七号。”黄文清准确地说出了这个日子,“那天晚上,我爸回家的时候,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冲进厨房,一口气干了半瓶高度白酒。”

    “我当时上小学,在里屋做作业,就听见我爸在外面哭。他一边哭一边跟我妈说,东江的天要黑透了,有个姓沈的好官,活不长了。我这双手,脱不了干系了!”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肉里。

    “我爸胆子小,一辈子谨小慎微。”黄文清擦了一把脸,“他不是陈鸿图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他不拿黑钱,但偏偏因为写材料的笔杆子硬,被拉进了那个最核心的分赃会议里做记录。”

    “他全听见了,也全记下来了。可他不敢说。”

    黄文清的语气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九八年,陈鸿图调离市委。临走前,他觉得我爸是个隐患,因为我爸知道得太多,却又没上贼船。于是,随便找了个工作失误的借口,直接把我爸踢到了市档案局的一个闲置科室里,成了边缘人。”

    “从那以后,我爸就废了。他成天抽烟喝酒,郁郁不得志,半夜经常做噩梦,喊着沈局长对不住我没敢说话之类的话。到了零七年……”

    说到这儿,黄文清的声音哽咽了,他死死咬着牙,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零七年,查出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末期了,癌细胞全扩散了。”

    “最后那半个月,在医院里,疼得他拿脑袋撞墙,打多少吗啡都不管用。他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可是他硬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咽下去。”

    黄文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去世前一个星期的一天半夜,他突然回光返照,非要让我妈拿来纸笔。”

    “他一边咳血,一边趴在病床上写东西。写完之后,他把那份东西,还有当年他私自从市委带出来的一份原稿,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妈锁进了银行的保险柜里。”

    黄文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转述着他父亲临终前的话。

    “我爸当时抓着我的手,说:文清,这东西,是我们黄家欠沈家的命债,也是东江省的一块烂疮疤。”

    “你记住了,什么时候你在这个大院里熬出头了,什么时候你做到了能管这种事的位置,或者你遇到了那个有胆子掀桌子的人,你再把这东西拿出来。”

    “如果你没那个命,也没遇到那个人,那这东西,你就让它烂在保险柜里,等我妈死的那天,烧了给我陪葬。千万别拿出来害了你自己。”

    听完黄文清的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出声。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爸当年把单子留给林志诚,说“如果我儿子能走到这一步,交给他”。

    黄维清当年把原稿留给黄文清,说“等你做到了能管这事的位置,再拿出来”。

    两个不同立场的父亲,一个刚正不阿赴了死,一个胆小懦弱煎熬了一生。可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的选择,留给下一代的嘱托,竟然出奇的一致。

    这就是父辈。这就是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被权力碾压的人们,用最绝望的方式,在心底留下的一点点可怜的光。

    “东西现在在哪儿?”我站起身,一把抓住黄文清的肩膀。

    “在建行地下金库的保险柜里。只有我跟我妈有钥匙。”黄文清看着我,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主任,天一亮,咱们就去拿。我亲自交到专班手里。”

    “好!”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夜,我没有回招待所,也没有回医院,就在黄文清家那个破旧的沙发上对付了半宿。我们俩抽完了整整两包烟,谁也没有再说话,就是静静地等着天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

    省委招待所,第三专班核心办公室。

    苏国铮坐在办公桌后面,刘副组长站在旁边,我站在这边。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黄文清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苏国铮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而是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然后,他拉开背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泛黄的、边角都已经磨损的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绝密件。

    “苏老,沈主任。”黄文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非常沉稳,“这是我父亲黄维清,在九五年四月七日,东江市分赃会议上,亲手记录的会议原稿。”

    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十几页已经发脆的稿纸,双手递到了苏老面前。

    我凑过去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十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不是一份简单的会议纪要大纲,这是实打实的逐字记录稿。

    谁说了什么话,谁拍了桌子,谁定的要把我爸除掉的调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远征当年给的那份提纲,跟这份记录稿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简写版。这份手稿里,甚至连刘建国当时在会议上抽了什么烟、说了哪几句隐晦的暗示,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好东西啊……”苏国铮的手微微发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震怒的光芒,“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我看陈鸿图和刘建国还怎么狡辩。他们这是白纸黑字把自己的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就在这时,黄文清又从信封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叠着的白纸。

    不,那不是白纸。

    那是一张医院专用的处方笺,纸面发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

    “这是我爸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遗书。”黄文清眼眶通红,把那张纸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张处方笺,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人在极度痛苦和虚弱的状态下拼死写出来的。

    遗书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我黄维清,在此作证。九五年四月七日会议,所涉金额及对沈伯言同志的加害计划,均属实。”

    “我懦弱一生,不敢言语。闭眼之际,深觉对不起沈伯言同志,对不起东江百姓。”

    我看着这字字泣血的遗书,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而在遗书的最末尾,是一行力透纸背的落款,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父亲临终前最绝望的嘱托。

    “文清,替我还此生最大的债。——父字。”

    我抬起头,隔着眼泪看着站在对面的黄文清。

    他挺直了腰板,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

    我们这两个背负着十三年命债和良心债的儿子,在这一刻,终于把父辈们留下的刀,彻底磨快了。

    “苏老。”我转过头,看着苏国铮,声音冷得像冰,“证据链闭环了。”

    苏国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股属于省纪委老将的铁血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马上给省委打报告,申请提级办案权限。通知专班全员,严阵以待!”苏国铮咬牙切齿地下令。

    “今天,咱们就去会会那个刘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