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半,东江市望江茶楼。
这茶楼在咱们东江市可是出了名的高档消费场所,尤其顶楼的那几个临江包厢,平时根本不对外人开放,来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儿。
我今天穿了件不起眼的黑夹克,戴着个鸭舌帽,像个普通的茶客一样,早早地就进了顶楼的“听雨轩”包厢。
这包厢是我托了市局赵勇的关系提前定下的。为啥选这间?因为隔壁的“观潮阁”,就是林叔今天定下来请省委宣传部赵副部长喝茶的地方。两间包厢中间只隔着一层雕花的木板和一扇竹帘子,稍微靠近点,隔壁哪怕是咳嗽一声,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明远,你说我爸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若溪坐在我对面,双手紧紧地捧着茶杯,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担忧。
她今天非要跟着来。按照林叔的脾气,是绝对不让我们掺和的,他在家的时候甚至放了狠话,说这事儿他自己能平。可我哪能放心?陈鸿图的人现在是一群疯狗,我真怕林叔这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实人,到了这吃人的饭局上会吃亏。
“别慌。”我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林叔既然敢在望江茶楼摆局,说明他心里有数。咱们就在这儿盯着,一旦隔壁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我直接踹门冲过去。有我在这儿,谁也别想动林叔一根汗毛。”
若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但手心里的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下午两点差五分,隔壁包厢的门响了。
我赶紧给若溪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面雕花木板墙边,贴着缝隙竖起了耳朵。
“哎哟,赵副部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林叔那带着点生意人惯有客套的笑声,隔着板子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声有些发福的沉重喘息,还有拉开椅子的动静。
“老林啊,你这大老远地把我从省委大院喊出来,说是有什么陈年好茶要请我品品。我这可是推了两个会,专门跑一趟的。”赵副部长的声音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官腔。
“那是那是,赵副部长能赏脸,是我老林天大的面子。”林叔倒茶的水声响起,“您尝尝,这可是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托朋友好不容易才弄到二两。”
赵副部长端起茶杯,似乎是抿了一口,接着就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茶是不错。不过老林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找我来,怕不是光为了喝茶吧?是为了你闺女在省报的那篇稿子?”
听到这儿,我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隔壁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林叔放下了茶壶,原本那种赔着笑脸的语气,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副部长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林叔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甚至透出了一股子我从未听过的冷硬。
“若溪那篇关于青云县案子的报道,是上面省纪委巡视组正在办的铁案。她一个小记者,写事实,写真相。我今天请您喝这杯茶,就是想求个情,高抬贵手,让这篇稿子按原样发了。”
“呵呵。”
赵副部长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老林,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九八年我在下面当文化局长的时候,你的建材厂还没这么大吧?是我给了你一口饭吃。”
“你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就该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你闺女现在跟着那个叫沈明远的纪检干部瞎混,在报纸上乱开炮,这是在给省里的老领导们上眼药。这是政治错误。”
赵副部长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上了几分恐吓的味道。
“我今天也不妨跟你交个底。这篇稿子,一个字都不准发。你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你闺女,别以为有巡视组撑腰就能上天。巡视组早晚要走,这东江省的天,还是以前的天。”
听到这儿,我气得差点一脚踹在木板上。
若溪也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牙。
这姓赵的简直是无法无天,明目张胆地替陈鸿图和刘建国捂盖子。
我本以为林叔听了这番恐吓,肯定会吓得连连道歉,甚至会退缩。
可是,隔壁包厢里,却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凉薄。
“赵副部长,您刚才说,您当年当文化局长的时候,赏了我一口饭吃?”
林叔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点悠闲的味道。
“看来您在官场里待久了,记性不太好啊。”
“你什么意思?”赵副部长似乎被林叔这突如其来的态度搞懵了。
“刺啦——”
我听到隔壁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页纸被重重拍在桌子上的动静。
“赵副部长,您是不是觉得,我林志诚就是个浑身铜臭味、靠着包工程起家的包工头?”
林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您忘了,在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之前,我是干什么的?”
“我林志诚,是东江省社科院的研究员。是连任过两届的东江省政协委员。”
轰!
这话一出,不仅隔壁的赵副部长愣住了,连躲在板子这边的我和若溪,都彻底傻了眼。
若溪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压低声音惊呼:“政协委员?我爸是省政协委员?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脑子里也是一阵嗡嗡作响。
难怪。难怪我爸当年在最危险的时候,会选择把那份致命的分赃账单托付给林叔。我一直以为我爸是病急乱投医,找了个老实人。现在看来,我爸看人的眼光毒着呢。
林叔当年,绝对是在省里有头有脸、能接触到核心圈子的知识分子。
隔壁,赵副部长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慌乱:“老林……你……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
“我提这些,是想帮您回忆回忆。”
林叔冷笑了一声,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传了过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赵副部长的命门上。
“九八年,您还是底下的文化局长。那年全省搞文化馆翻新工程,上面拨了一大笔专项资金。可是那年年底,您被提拔进省委宣传部之前,文化馆的账面上,突然空出了一笔窟窿。”
“当时查账的审计组马上就要下来了。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半夜跑到我家来求我。”
林叔顿了顿,语气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是我,以宏达建材厂的名义,虚开了一批材料发票,帮您把那笔窟窿给填平了。您才顺顺利利地拿着,带着那笔脏钱,升官发财,一路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赵副部长,这事儿,您不会忘了吧?”
死寂。 隔壁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赵副部长粗重、急促,带着巨大恐惧的喘息声。
“老林!你……你别血口喷人。”赵副部长显然是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狡辩,“那都是没影的事。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林叔笑了笑。
“您面前这几张纸,是我当年作为省政协委员,下去调研文化馆工程时,亲手复印的原始财务底单。还有那几张虚开的发票存根,上面可都有您的亲笔签字和私章。”
林叔把纸往赵副部长面前推了推。
“这东西,我留了十年了。我本来想着,这种烂账,带进土里就算了。”
“可是赵副部长,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女儿的前途,拿省纪委查案的大局来威胁我。”
“扑通!”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被撞翻了,或者是有人没坐稳滑了下去。
“老林……林老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赵副部长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威,瞬间灰飞烟灭。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这要是被巡视组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全完了啊。老哥,咱们可是多年的交情,你不能这么害我啊。”
“我害你?”
林叔冷哼了一声,“是你在给陈鸿图那个杀人犯当狗!是你在害东江省的老百姓。”
林叔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副部长,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林志诚这辈子最在乎的,就只有我这个闺女。”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省报的头版头条,没有出现我闺女那篇原封不动的报道。”
林叔一字一顿地说道:“上午九点,这份带着你亲笔签字的贪污底单,就会原原本本地出现在省纪委巡视组苏国铮组长的办公桌上。”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政协,大不了建材厂不干了,我陪你一起进去吃牢饭。”
“您看着办吧!”
说完,隔壁传来了重重的摔门声。
林叔走了。
留下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副部长,在包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站在木板墙这边,听得是热血沸腾,后背一阵阵发麻。
太狠了。太准了。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啊。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叔,原来手里捏着这么致命的底牌。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击必杀的阳谋。
“若溪……”我转过头,看着同样处于极度震惊中的林若溪。
“我爸他……他太牛了。”若溪红着眼眶,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为了我,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走!”我一把拉起若溪的手,“咱们回家!给林叔做顿好吃的压压惊。”
这一天晚上,我们在林叔家里吃了一顿前所未有的安生饭。
林叔回来之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破天荒地让我陪他喝了二两白酒。他没怎么提下午在茶楼的事,只是笑着嘱咐我查案子要当心。
但我心里清楚,林叔这种老江湖,手里攥着的底牌,绝对不止赵副部长这一张。陈鸿图和刘建国在东江省横行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林叔当年在政协和社科院的时候,还冷眼旁观,记下了多少他们的烂账?
第二天上午十点。
省委招待所,第三专班办公室。
我正埋头整理陈鸿图那笔海外汇款的最终证据链,黄文清在旁边敲打着一份提审提纲。
“叮咚。”
桌面上,若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若溪今天没去报社,因为昨天林叔放了狠话,她要在专班这边等结果。
她一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激动得尖叫出声。
“明远,你看!”
若溪把手机直接怼到我脸前。
短信的发件人,正是那位昨天还嚣张跋扈的省委宣传部赵副部长。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透着一股子彻底认怂的无力和妥协。
“小林,那篇关于青云县案子的稿子,不用修改了。按你的意思,今天下午的晚报头版,全文签发。”
“成了!”
黄文清在旁边一拍大腿,兴奋地跳了起来,“林老爷子这招借力打力太绝了。直接把陈鸿图在舆论口上的触角给剁了个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这不仅仅是一篇稿子的事。这篇报道一旦见报,就等于官方媒体正式给青云县的案子定了调子。陈鸿图再想捂盖子,再想煽动不知情的老干部去闹事,就彻底成了无源之水。
若溪激动得眼眶通红,她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有些发抖。
“明远,我爸他……他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若溪转过头,看着窗外林叔家的方向,喃喃自语。
“他昨天晚上喝多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我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地问。
若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看到昨天晚上林志诚那沧桑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
“我问他,爸,你为了我,为了明远,得罪了省里这么大的领导,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你这是图什么呀?”
若溪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
“他说:我和你伯父,当年是拜把子的交情。”
若溪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爸说:当年你伯父死的时候,我们这帮老骨头没敢站出来。但我们当年说好了的。”
“下一代的事,我们这一代,拿命给你们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