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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父子诀别
    市第一看守所,二楼的绝密监控室里,烟雾缭绕。

    我坐在几块大屏幕前,戴着监听耳机,死死盯着中间那个画面。黄文清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个录音笔,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任,你说周鹤年这老狐狸,今天真能吐口吗?”黄文清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问。

    我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昨天半夜,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微型手机,跟陈鸿图通了电话。陈鸿图拿周文斌的命威胁他,要他在看守所里对周文斌下毒手。周鹤年吓破了胆,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扑通一声给留置室的看守跪下了,哭着喊着非要见他儿子一面,说不见这面,他死也不张嘴。”

    “我跟苏老请示了,特批的。这叫欲擒故纵。”我冷笑了一声,“陈鸿图想用绝户计逼周鹤年闭嘴,那咱们就顺水推舟,让他们父子俩见一面。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往往能说出最要命的实话。”

    正说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动了。

    会见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周鹤年戴着手铐,在两名纪检干部的押送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那块厚厚的防弹玻璃前,拉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仅仅过了一晚上,周鹤年就像是老了十岁。脸上的肉全都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神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没过几分钟,对面的铁门也响了。

    两个管教押着一个穿着黄马甲、剃着光头的人走了出来。

    那就是曾经在东江市不可一世的“周大少”,周文斌。

    我看着屏幕里的周文斌,心里忍不住唏嘘。这小子以前开着豪车,出入高档会所,身边前呼后拥,跋扈得没边儿。可现在呢?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得像一张黄纸,走路腿都在打飘,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周文斌一抬头,隔着玻璃看见了周鹤年。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原本麻木的脸瞬间扭曲了。他像疯了一样扑到玻璃上,手铐把玻璃砸得“砰砰”直响。

    管教赶紧把他按在椅子上,指了指墙上的电话。

    周鹤年颤抖着手,摘下了面前的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

    周文斌也一把抓起话筒。

    两人的声音,通过监听设备,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机里。

    “爸……”

    周文斌刚喊出一个字,眼泪就“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爸!你救救我啊爸。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这里面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啊。”周文斌哭得像个杀猪的一样,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周鹤年拿着话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老泪纵横。

    “大斌……你瘦了,受苦了。”周鹤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能不受苦吗?”周文斌冲着话筒大吼,情绪彻底失控了,“昨天晚上,我肚子疼,去医务室打点滴。那个狱医给我换了一瓶药,刚挂上没五分钟,我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差点就死在病床上了。”

    “爸,有人要对我下手。看守所里有人要对我下手啊。你不是代县长吗?你不是在省里有关系吗?你赶紧托人把我弄出去啊。”

    听着儿子在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周鹤年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要对他儿子下毒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效忠了十几年的主子——陈鸿图。

    “儿子……”周鹤年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是爸没用……爸出不去了……爸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周文斌愣住了。他隔着玻璃,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出不去”这三个字。

    “爸,你什么意思?纪委那边定案了?”周文斌慌了神,连哭都顾不上了。

    周鹤年没接茬,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子俩隔着这层玻璃,谁也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导着。

    “爸。”

    过了好半天,周文斌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和怨恨。

    “我进来看守所这么长时间了。预审科的人提审了我无数次。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周文斌死死地盯着周鹤年:“他们查到了青云宏达那家皮包公司,查到了我当年洗出去的那些黑钱。他们说这笔钱数额特别巨大,如果我不能交代出上线,不能立功表现,我起步就是个无期,弄不好还得挨枪子儿。”

    听到“枪子儿”三个字,周鹤年猛地睁开眼,浑身一哆嗦。

    周文斌把脸贴近玻璃,眼珠子通红,像个输光了的赌徒。

    “爸,当年是你让我挂名那个破公司的。是你让我把那笔顾问费和后面的那些钱转到海外账户上的。”

    “你一直跟我说,这是在替上面的大领导办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周文斌咬牙切齿地问:“现在天塌了!你告诉我,那笔顾问费,还有那些洗干净的钱,到底给了谁?上线到底是谁?”

    我在监控室里,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死死地按住耳机。

    来了。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那笔“顾问费”,走账的手法,和当年九五年盘山公路车祸案后,给交警李铁柱老婆那笔封口费,用的是同一套洗钱路子。

    周鹤年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怨恨和求生欲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喘不上气来。

    “你别问了,大斌,你别问了。”周鹤年痛苦地摇着头。

    “我能不问吗?”周文斌咆哮起来,“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拿什么去立功?我难道要在里面蹲一辈子吗?爸,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不是想护着他,让我去顶罪?”

    “我没有!我没有想让你顶罪。”周鹤年急得大喊。

    “那你就告诉我。”周文斌拿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几乎是在哀求,“爸,算我求你了,你给我留条活路吧。我把上线咬出来,我配合巡视组,说不定我还能判个十年八年的。你到底在替谁保密啊?”

    周鹤年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知道,陈鸿图已经在看守所里下了黑手,如果他今天不说,儿子可能连这个月都熬不过去。如果他说了,陈鸿图在外面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左右都是个死。

    “大斌……”

    周鹤年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子上,他凑近话筒,嘴唇几乎贴在了上面。

    “爸告诉你。爸全都告诉你。”

    “那笔顾问费,还有你经手转到海外的那些钱……”

    周鹤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线……是陈鸿图。”

    “陈鸿图?”

    周文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椅子上,双眼瞪得溜圆。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省委副书记吗?他不是看着我长大的陈伯伯吗?”

    “是他……全都是他。”周鹤年老泪纵横,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气,“九五年,青松乡那笔巨额的专项资金,是他和刘建国在幕后操盘。沈伯言查到了底单,陈鸿图就指使张树堂,在盘山公路上害了沈伯言。”

    “交警队出了真实的报告,陈鸿图又让人花钱收买了交警,做假报告。后来为了堵这个活口,他把那个交警调到矿上害死了。”

    周鹤年一边哭,一边把陈鸿图当年的罪恶,全都吐露了出来。

    “你转出去的那笔顾问费,走账的路子,和当年给那个死掉的交警家属的封口费,是一模一样的。陈鸿图不方便出面,就让我用你的皮包公司走账。他这是把咱们父子俩,死死地绑在了他的贼船上啊。”

    听完这一切,周文斌手里的电话话筒,“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呆呆地看着周鹤年,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帮着家里收点贿赂,洗点脏钱,顶多算个经济犯罪。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卷进了一桩蓄谋已久的连环杀人案里。

    “爸……”

    周文斌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你糊涂啊!你坑死我了啊。”

    他隔着玻璃,用头拼命地撞击着防弹玻璃,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那是人命啊!那是杀头的大罪啊。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沾那个钱。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鸿图那个老王八蛋,他昨天还找人来给我下药,他这是想对我下毒手啊。”

    “爸,你害死我了!你把我这辈子都给毁了啊。”

    看着儿子发了疯一样地撞玻璃,周鹤年急得在对面拼命拍打着。

    “大斌!儿子!你别这样!”周鹤年哭得泣不成声,“爸错了,爸对不起你。爸也是没办法啊,上了他的贼船,下不来了。”

    父子俩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一个哭着咒骂,一个哭着忏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权力、金钱和欲望面前,他们抛弃了良知,践踏了法律。如今大厦将倾,这父子俩,只能在这冰冷的铁窗两边,互相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在监控室里,摘下了耳机。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

    “主任!”黄文清激动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录下来了!全都录下来了。周鹤年亲口供认,陈鸿图是杀人主谋,而且把洗钱和封口费的链条全盘托出了。这父子俩互证,证据链彻底闭环了,铁得不能再铁了。”

    “干得漂亮!”我也忍不住有些兴奋。

    有了这份录音,陈鸿图在法庭上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绝对翻不了案。

    “走,去留置点门口接咱们的周县长。”我站起身,“他现在心理防线全线崩溃,趁热打铁,直接带他回省委招待所,让他把认罪书和检举材料全签了。”

    我跟黄文清快步来到看守所的提讯室外面。

    没过多久,铁门开了。

    周鹤年被两个干事架着走了出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眼神空洞,步履蹒跚。

    看到我站在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沈主任。”周鹤年看着我,声音飘忽得像是个鬼,“刚才在里面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这副惨状,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周县长,既然全交代了,就痛快点。跟我回专班,把字签了。你主动检举陈鸿图和刘建国,算重大立功表现,法院在量刑的时候,会酌情考虑的。你儿子那边,我也会跟预审科打招呼,算他主动交代。”

    我本以为,听到这番话,周鹤年肯定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感激涕零地跟我回去签字。

    可是,我错了。

    周鹤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揉碎了悔恨、绝望、甚至带着一点点释然的古怪眼神。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沈主任,谢谢你的好意。这字,我不签了。”

    “你说什么?”我愣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黄文清也急了:“老周,你疯啦?你刚才在里面都交代了,你现在不签字,你儿子在里面怎么办?你不想立功减刑了?”

    周鹤年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减刑?我这种身上背着人命案的人,就算减,也是个无期。大斌在里面,陈鸿图的人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看守所高高的围墙。

    “我不自首,也不签认罪书。陈鸿图那边,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留大斌一条活路。要是我签了,就彻底把陈鸿图逼上了绝路,他肯定会让大斌给我陪葬的。”

    “你糊涂啊!”我厉声喝道,“陈鸿图现在自身难保,他都被我们软禁了,他怎么保你儿子?你只有彻底把他扳倒,你儿子才安全。”

    “你不懂,你不懂他们那帮人的手段……”周鹤年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突然,他转过头,看着我,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请求。

    “沈主任,我今天不见你,也不去专班了。”

    周鹤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竟然变得出奇的平静。

    “我想求你个事。”

    “说。”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想……回一趟青云县。”周鹤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我想回县长办公室,去处理一点……积压的工作。还有些私人物品,我想收拾一下。”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回县长办公室?处理积压工作?

    这老东西疯了吧。他现在是重案嫌疑人,去什么办公室?

    “不可能!”黄文清断然拒绝,“你现在哪都不能去,只能回留置室。”

    但我没有马上说话。

    我死死地盯着周鹤年的眼睛。

    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我没有看到想要逃跑的狡猾,也没有看到想要垂死挣扎的疯狂。

    我看到的,是一种彻底的死寂。一种安排后事的决绝。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不见我,不去自首。他知道儿子在陈鸿图手里,自首儿子死,死扛父子俩一起死。

    他现在要求回办公室……

    他这是要选第三条路。

    “好。”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带你回去。”

    “主任!”黄文清急得直跺脚。

    我冲黄文清摆了摆手,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周鹤年。

    “我亲自押你回去。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第三条路,到底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