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一脸盆的纸灰送去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后,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了省委招待所的专班办公室。
外面天都快亮了,灰蒙蒙的一片,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我一屁股瘫坐在办公椅上,连外套都没力气脱。脑子里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翻着泡。一会儿是周鹤年坐在地上疯狂吞纸片的丑态,一会儿是赵勇躺在IcU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大勇……”我用力搓了搓脸,眼眶忍不住又酸了。
周鹤年这老狐狸,临死都要咬人一口。他拼了命争取这七天的时间,就是为了烧掉那些能牵扯出更多涉案人员的致命账本。就算省厅的专家能用光谱技术把灰烬里的字迹复原,那也需要时间。而咱们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陈鸿图和刘建国在外面肯定已经急疯了,他们不可能干等着咱们把证据做实。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那股子焦躁和无力感,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我拉开抽屉,手有些发抖地摸出了那个防水塑料布包着的老旧笔记本。
这是我爸留下的最后念想。每次我感觉快撑不下去、快被这帮贪官污吏逼到死角的时候,我总会拿出来摸一摸。
我翻开笔记本,纸张发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特别清晰。
不知不觉,我翻到了第258页。
我爸的这本笔记,越往后翻,空白的地方就越多。当年他查到了青松乡巨额资金的黑幕,随时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很多话他根本不敢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
我死死地盯着这页泛黄的空白纸张,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爸……儿子没用。账本被周鹤年烧了,线索可能要断了。您要是还在,您告诉我,我该上哪儿去找那份能钉死他们的原件?”
我的手掌紧紧地贴在纸面上,心里的那种悲愤和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
我的目光顺着页脚往下落。
昏黄的台灯下,那页泛黄的纸最底下,一行几乎要看不清的小字,被我这才发现。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眼睛瞪得死大。
这不是夹页里那种整段的会议记录,而是一行残缺不全的短句,被我爸用极小的字,塞在页脚的夹缝里。
字迹有些模糊,甚至有些潦草,一看就是我爸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给林志诚的信已寄出
轰。
这短短的十来个字,就像是一记响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副本。我爸当年不仅给林叔口述了一份分赃单子,他居然还通过邮局,把那份要命的举报信,或者是某些核心证据的副本,直接寄给了林叔?。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原件可能被陈鸿图他们销毁了,账本被周鹤年烧了。但是,如果那份副本还在林叔手里,那咱们照样能把这天给翻过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得猛地站起身。
可是,我的身子还没站直,连日的操劳加上刚才那一下情绪激动,一阵排山倒海的眩晕感,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嗡——!”
耳朵里瞬间爆发出尖锐的轰鸣声,眼前的东西开始疯狂地重影、扭曲。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在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我这几天几夜没合眼,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这回彻底顶不住了。
我试图伸手去抓桌沿,但双手完全不听使唤。双腿就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
“咣当!”
我带着椅子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明远……明远你醒醒!”
“你别吓我啊明远!医生!快叫医生啊!”
不知道在黑暗里沉沦了多久,一个带着浓浓哭腔、充满恐惧的声音,硬生生地把我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我感觉嘴唇上湿漉漉的,有人正在用颤抖的手,拿着棉签往我嘴里一点点地滴水。
我费力地睁开像灌了铅一样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若溪那张挂满泪水的脸。
她正跪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的头。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看到我睁开眼睛,若溪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明远?!”
她猛地扑下来,双手死死地捧着我的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在我的脸上。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若溪哭得泣不成声,声音都哑了,她一边哭,一边没头没脸地在我身上乱摸:“你哪儿疼?是不是心脏不舒服?我刚才进来,看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怎么叫你都不答应……”
我看着她这副吓坏了的模样,心疼得要命。
我吃力地抬起手,想帮她擦眼泪,但胳膊还是软绵绵的。
“我……我没事。”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快冒烟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什么没事!你都昏死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若溪一边抹眼泪,一边赶紧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沙发腿上,然后转身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
我借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干裂的嗓子这才好受了一点。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也慢慢退下去了,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喘着粗气问。
“我怎么不能来?”若溪红着眼睛瞪了我一眼,“赵勇出事的消息我听说了,我怕你犯轴,半夜干出什么冲动的事,就跑来招待所等你。结果推门一看,你就倒在地上!”
若溪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明远,你答应过我什么的?你说你会全须全尾地活着!你是不是这几天熬夜熬得身体出大毛病了?咱们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好不好?”
我看着她急得发疯的样子,赶紧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若溪,你听我说,我身体真没毛病,就是这几天连日熬夜,刚才情绪一激动,身子一下子没顶住才晕过去的。”我赶紧找了个借口安抚她。
“真的?”若溪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眼底全是担忧。
“骗你是小狗。”我冲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我扶着沙发,慢慢地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基本能站稳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行字。
那行字太关键了。它就像是在一片死局里,硬生生地劈出了一条生路。
“若溪。”我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我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双眼死死地盯着她:“我刚才晕倒之前,在看我爸当年留下的一些旧材料。我脑子里,突然回忆起了一个绝对核心的线索。”
若溪一听是案子上的事,也赶紧擦干眼泪,坐直了身子。
“什么线索?”她紧张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九五年,四月中旬。”
若溪愣了一下:“这时间……不是你爸出事前没几天吗?”
“对!”我用力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时候。当时我爸已经被陈鸿图他们盯上了,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所以半夜跑去你家,给你爸口述了那份三人分赃明细单。”
“这件事我爸跟我说过了呀,单子不是已经交给你了吗?”若溪有些不解。
“不光是单子!”我紧紧抓着若溪的手,因为激动,我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刚才回忆起来的线索是……我爸当年,不仅留了口述账单。”
我看着若溪的眼睛,把那行字的内容抛了出来。
“他还通过邮局,给你爸寄过一封实名举报信的副本!”
“什么?!”
若溪惊得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举报信的副本?寄给我爸了?!”若溪的声音都劈叉了。
“对。”我十分肯定地点头,“我爸这个人办事严谨。他既然要留后手,就不可能只留一份口述的东西。那份举报信里,肯定附带着他搜集到的关于那笔巨额资金违规流转的核心证据复印件!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若溪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显然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可是……可是不对啊。”
若溪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明远,我爸前几天去交那份分赃单子的时候,回家跟我可是交了底的。他说他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全拿出来了。他从来没提过,你爸还给他寄过什么副本啊!”
我也沉默了。
这的确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林叔既然连那份最要命的“三人分赃单”都敢拿出来交给我,说明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决定跟陈鸿图他们干到底了。
如果他手里真的还有一份举报信的副本,他有什么理由继续藏着掖着?
“若溪,你回忆一下。”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当年你家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件?或者,林叔有没有什么特别宝贝、一直锁着不让人碰的东西?”
若溪咬着手指头,拼命地回想着。
“九五年四月中旬……”若溪喃喃自语,“那时候我才上初中,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回家。我爸的信件一般都是寄到他的建材厂,很少寄到家里。就算有,我也不会去翻他的东西啊。”
“难道说,林叔根本没收到那封信?”我心里一沉,提出了一种可能。
那个年代的邮政系统不比现在,寄丢一封信是常有的事。如果信在半路上丢了,或者被陈鸿图的人给截获了……
“不可能被截获。”若溪立即否定了我的猜测,“如果陈鸿图当年截获了那封信,知道你爸把副本寄给了我爸。那我爸这些年怎么可能在东江市平平安安地做生意?陈鸿图早就找借口把他整死了,就跟那个交警李铁柱一样!”
若溪说得有道理。陈鸿图的手段我们领教过了,他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狠角色。
如果他知道林叔收过信,林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那信到底去哪了?”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爸笔记……不是,我爸当年留下的线索里明确说过,信已经寄出了!”
若溪看着我焦急的样子,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断。
“明远,在这儿瞎猜没用。”
若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我爸这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如果他真的收到了那封信,他肯定会藏在一个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门外走。
“若溪!你去哪儿?”我赶紧喊住她。
若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语气无比坚决。
“我回家。”
“我当面去问他!”
若溪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如果是他忘了,我就帮他想起来。如果他还在顾虑什么,我就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份副本找出来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