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前面那个带红门楼的院子,就是县委大院了。”
我双手把着方向盘,放慢了车速。清晨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打在我妈那件暗红色的旧外套上。
“明远啊,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我妈坐在副驾驶上,不安地攥着衣角,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瞟,“这一大早的,街上怎么这么多警车啊?妈这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
“妈,您别怕。”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我妈那满是老茧的手,“今天咱们是来讨债的,该心虚、该害怕的,是那些躲在这个案子后头的人。您摸摸我这心口。”
“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啊,是不是昨天半夜出去冻着了?”我妈反握住我的手,心疼地搓了搓。
“手凉,但心是热的。”我扯出一个笑脸,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内侧,“那铁盒,还有我爸当年留下的举报信原件,就在我怀里揣着呢。贴着肉,热乎着呢。”
“好,好。”我妈红着眼圈,连连点头,“妈今天就坐在台下,替你爸好好看着。看着他是怎么还清白于人间的!”
车子缓缓驶入县委大院的后门。
刚一停稳,黄文清就满头大汗地从旁边跑了过来,一把拉开车门。
“主任。您可算来了!”
“外头情况咋样了?”我扶着我妈下了车,转头问他。
黄文清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院后头的露天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地停着十几辆黑色的轿车和越野车。虽然没挂什么特殊的牌照,但只要是在体制内混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股子肃杀的气场。
“省纪委巡视组的专车,省纪委姚组长带的督导组,市纪委韩书记的人马,再加上咱们县纪委的干事。”黄文清凑到我耳边,声音都在发抖,“主任,三级纪检班子全到了。这阵仗,我干这么多年纪检,还是头一回见!真他娘的提气!”
“外围呢?”我四下扫了一眼,没看到穿制服的警察。
“全控死了!”黄文清拍着胸脯保证,“市局王建国局长亲自带队,特警大队天没亮就把县委大院周围的几条主要路口全设了暗卡。便衣特勤早就混进会场各个角落了。王局长发了话,今天这大院,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好,干得漂亮。”我点点头,目光扫过主楼三楼那扇拉着封条的窗户,“周鹤年以前那间办公室呢?”
“昨儿下午就贴了封条,东西全登记造册了。”黄文清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主任,您说今儿这会上……”
“今天,是青云县人大给这桩案子盖棺定论的日子。”我冷笑一声,“他周鹤年人死了,名跑不了。今天,就是把他的名字,当众钉在耻辱柱上的日子。走,进会场。”
大礼堂正门,人声鼎沸。
三百多人正陆续进场。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谁都不是傻子,昨天那场震动全省的罢免会还历历在目,今天这临时会议又开得这么仓促,所有人都闻到了风暴收官的味道。
“明远!阿姨!”
刚走进大厅,县委书记陈远征就快步迎了上来。他今天穿得非常正式,但眼底的血丝还是暴露了他昨晚一整夜没合眼的事实。
“陈叔。”我赶紧打招呼。
“陈书记,给您添麻烦了。”我妈局促地搓着手。
“阿姨,您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陈远征双手握住我妈的手,语气无比诚恳,“当年伯言老哥带着我干的时候,没少照顾我,没少教导我。今天这大礼堂贵宾席正中的位子,就是专门给您留的!”
陈远征指了指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眼眶也有些发红:“您就踏踏实实地坐在这儿。今天,咱们就给伯言老哥,给东江省的老百姓,讨个清清白白!”
“哎,好,好。远征啊,你们也得注意安全,那些坏人手黑着呢。”我妈抹着眼泪说。
“妈,您先去坐,我去前面看看。”我把我妈交给旁边的一个县委办干事,转身走向媒体席。
媒体席在会场的右侧。我一眼就看到了林若溪。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练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脖子上挂着那块特别记者证。她正低着头,熟练地摆弄着面前的一台专业摄像机。
“若溪。”我走过去,喊了她一声。
若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明远,你来啦?阿姨安置好了吗?”
“陈书记亲自安排的,在贵宾席。”我扫了一眼她桌上的设备,“你这机器都架好了?那个宣传部的赵副部长,没再找人来给你下绊子吧?”
“他敢?”若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天鹅,“我爸那杯武夷山大红袍,估计把他喝出心理阴影了。今天省报给我派的任务就是全程记录,不准掐信号,不准漏画面。这可是东江省历史性的一刻,连着省报的内参专线呢。”
说完,若溪左右看了看,凑近了我,压低声音问:“你兜里的东西……带了?”
“带着呢。”我用力拍了拍左胸口,“铁证如山,就在这儿贴着心口暖着呢。”
“那今天会上……”
“今天不用它。”我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意,“这份原件,是给陈鸿图留着的。等收网那天,我要亲手拍在他脸上。”
“你别冲动就行。”若溪伸手拽了会儿我的衣角,眉头微蹙,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苏老不是交代了吗,今天就是走程序、定结论,天大的事,等会开了再说。你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我知道分寸。”我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手心里有些汗,“你也是,一会儿要是会场里乱起来,你别往前头凑,麻溜地往后边躲,保护好自己。”
“啰嗦。”若溪白了我一眼,反手把我往外推,“快去忙你的吧,马上就敲钟了。”
离开媒体席,我顺着侧门直接走进了后台的小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
苏国铮、姚国栋、韩永年,这三位反腐战线上的大佬,正坐在沙发上,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苏老,韩书记,姚组长。”我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明远来了,坐下说。”苏国铮掐灭手里的烟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外围布控得怎么样了?”
“外围全封死了,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我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苏老,昨晚半夜,我在县东郊西山公墓,
我拍了拍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好小子。“韩永年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有了原件,这案子就是铁打的了。我看陈鸿图那老东西在法庭上还怎么狡辩。“
姚国栋也点了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算是吃下定心丸了。原件在手,就算今天这会场里真有人想搞什么幺蛾子,咱们也能一锤定音。“
苏国铮却没有像他们那么激动。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深邃的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我。
”明远,东西收好,今天先别拿出来。“
”为什么?“我愣了一下,”咱们直接拿着原件上去宣布,不是更痛快?“
”程序,还是程序。“苏国铮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今天开的是临时会议,议程是通报周鹤年案的查证结论,表决终止他的代表资格,给这桩拖了十三年的案子,在青云县的地界上,钉下第一颗法律的钉子。这是法律赋予人大的权力,咱们纪检不能越位。“
苏老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再说了,原件是你留着对付陈鸿图的最后一把刀。好钢,要用在刃上。“
”苏老,那陈鸿图那边……“我咽了口唾沫,问出了这两天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苏国铮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上面的震怒,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估摸着,指令,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走到我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明远。去第一排坐着。今天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陪着阿姨,看着你爸的清白,当着全县三百多号人的面,堂堂正正地回来。“
”是。“我猛地站直身子,大声领命,眼眶却先红了。
九点整。
清脆的预备铃声在大礼堂内响起。
三百多名与会人员已经全部落座,整个会场里虽然坐满了人,但却出奇的安静,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紧绷感。
我走到第一排最左侧、紧挨着走道的位子坐下。这个位子离主席台最近。黄文清就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贵宾席正中的我妈。她正襟危坐,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我又看了一眼右侧的若溪,她正端着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主席台的入口。
九点零五分。
主席台侧面的厚重木门,被工作人员从里面缓缓推开。
”起立——“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高喊,全场三百多人”哗“的一声同时站了起来。
领导班子开始入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书记陈远征。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走到主席台正中的位置站定。
紧接着,是县人大常委会的组成人员和一众县领导,依次在自己的名牌后面站好。
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陈远征左手边的那个位子上。
那个位子,是空的。
名牌,已经被撤掉了。
那是周鹤年在这个主席台上,坐了十几年的位子。昨天上午,他就是从这个位子的前方,一头撞向了后面的那根柱子。今天,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红绒椅面,像是一个刚刚被剜掉的毒疮,还带着没干透的血痕。
全场起立的这十几秒钟里,几百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从那个空位子上扫过。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无声,比任何声讨都要震耳欲聋。
陈远征在正中间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项任务——给历史一个交代,给死者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陈远征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轰!
整个会场,瞬间炸了。
虽然昨天罢免会上的录像早就传遍了全县,可当这句话以组织的名义、以会议决议的形式,一字一句地被宣读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是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转过头,看向贵宾席。
我妈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双手死死地捂着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可她的腰杆,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十三年了。
十三年里,她是一个”死于车祸的倒霉干部“的遗孀,是街坊邻居背后议论的可怜人,是一个连丈夫的抚恤金都要被人克扣的寡妇。
而今天,当着全县三百多号人的面,当着摄像机的镜头,她男人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刻回了人间。
”下面,进行表决。“陈远征的声音继续响起,
唰——!
三百多只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像是一片沉默了太久的森林,终于在同一秒钟,迎着太阳,全部抬起了头。
”全票通过。“
就在陈远征准备宣布下一项议程的时候。
主席台侧门,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上来,凑到苏国铮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国铮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我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纪检,握着茶杯的那只手,竟然微微地抖了一下。
苏国铮站起身,大步走到麦克风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先休会十分钟。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国铮走下主席台,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他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短短的一行字。
那一行字,像是一声闷雷,直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我浑身的血,“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天灵盖。
苏老看着我,一字一顿。
“小沈。”
“指令,到了。”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