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陈鸿图!”
这五个字,就像五道惊雷,接二连三地在我的耳朵里炸开。
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十三年。
十三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十三年里,我梦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梦见殡仪馆里那幅白得刺眼的挽幛,梦见我妈跪在灵前哭哑了的嗓子,梦见自己凌晨三点躲在纪委宿舍里,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填那份进专班的申请书。
我更梦见那份事故认定书。“因公殉职”,这四个字,钉在我爸的命上,也钉在我的心上,钉了整整十三年。
“爸……”我的鼻尖猛地一酸。
“苏老……”我的嗓子哑得厉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带队。我现在就带队去疗养院,我要亲手把那个铁盒,拍在他的脸上!”
“站住!”
苏国铮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明远,你看看四周。”苏老的目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大礼堂,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三百多双眼睛,盯着这场会。会场外头,还有不知道多少只耳朵,竖着等着咱们出乱子。休会只有十分钟,一会儿复会,这台子上要是出了半点岔子,最高兴的是谁?是陈鸿图,是刘建国!”
我狠狠咬着后槽牙,把胸腔里那团烧得滚开的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那苏老,我现在干什么?”
“坐回去。陪着阿姨,把这场会,稳稳当当地开完。”苏国铮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双眼里,杀机已经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省城那边收网的口子,我亲自去堵。老刘已经带着人进城了。”
姚国栋快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苏老,省委那边……”
“国栋,你休会之后,直接跟省纪委通气,把所有可能漏风的口子,全给我堵死。永年,你带人马上回市里,把周文斌、王大柱这些证人的安保,再提一级!陈鸿图外围的人要是得了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对证人下手!”
“明白!”
“记住。”苏国铮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声音陡然一沉,“这次收网,是跟陈鸿图那伙人抢时间。每一个钟头,都是刺刀见红。”
苏老说完,转身大步走向后台。
姚国栋和韩永年紧随其后,三道背影拧成一股绳,像三支离弦的箭。
黄文清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三道背影彻底消失在侧门后头,他才敢喘气,憋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打飘:“主任……真收网了?收陈鸿图?”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我盯着主席台上那块红色的绒布,一字一顿地说,“账,今天清。”
……
休会的工夫,我拨开人群,走到贵宾席,把一瓶温水递到了我妈手里。
“妈,喝口水。”
我妈接过水,没喝。她只是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看,忽然问:“明远,苏老刚才,跟你说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啥。”我扯出一个笑脸,“就是些会务上的事。”
“别瞒妈。”我妈把那瓶水塞回我手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你从小到大,一肚子心事,就这副表情。小时候偷吃邻居家枣子,都是这副表情。”
我愣住了。
我妈伸出手,替我把夹克的领子,一点一点地捋正。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指,擦过我的脖颈,有点痒。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妈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座空荡荡的主席台上,像是透过主席台,看着另外一个人,“他一到要干大事的时候,就这副表情。石头似的,一声不吭。”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妈。”我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我们娘俩能听见,“今天,要成了。”
我妈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抓得指节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爸他……终于能瞑目了。”
……
十分钟后。
休会的工夫,代表们谁都没有散去。走廊里,座位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苏国铮三个人进了后台,一直没回来。会场外围的特勤,不知什么时候又多站了两排,市局王建国的人马也到了,沿着大礼堂的墙根,一字排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天的会,还有重头戏。
预备铃响了。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复会。
陈远征重新走上了主席台。只是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份烫金封皮的红头文件。
全场死寂。
“同志们。”陈远征站在麦克风前,环视着全场,声音微微发哑,“在进行下一项议程之前,受上级指令,由我向大会通报一个重要情况。”
他举起了那份红头文件。
那份文件,在他手里,微微地抖。
“就在刚才,省纪委正式下达了决定——”
陈远征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针对原青云县审计局副局长沈伯言同志被害案、青松乡产业园巨额专项资金案,决定对退下来的省委领导、原省委副书记陈鸿图,立案审查调查!”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劈开天灵盖的炸雷,直接炸响在了这座坐着三百多人的大礼堂上空。
整个会场,瞬间沸腾了。
“我没听错吧?!陈鸿图?!哪个陈鸿图?!”
“当年那个组织部长!后来省里的老领导!立案了?!真立案了?!”
“好啊!苍天有眼啊!”
代表们的声浪,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的一声涌了上来。好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当场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死死抓着前排的椅背,老泪纵横。
第三排,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干部,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青松乡……我们青松乡那笔巨款的救命钱啊……十三年了!终于有人给我们讨这笔账了!”
他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围的人,谁也没有喊他坐下。
几百双眼睛,全都红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贵宾席。
我妈坐得笔直。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攥紧的衣角上。她抬起那双颤抖的手,朝着主席台的方向,朝着那个替我父亲念出清白的人,不停地摆着,摆着。
“老沈……”她嘴唇哆嗦着,喃喃地说,“你听见了吗?你的案子,上头接了……那个人,他跑不掉了……”
媒体席上,若溪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双手死死地端着相机,把这一刻,一帧一帧地钉进镜头里。眼泪糊满了她的脸,她都顾不上擦。
出门前,她爸跟她说过一句话:“若溪,这条新闻,你抓到了,就别撒手。天塌下来,也给我顶住。”
今天,她顶住了。
快门声,咔嚓,咔嚓。
清脆,坚定,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
同一时间。省城,私人疗养院。
陈鸿图还靠在VIp病房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端着那盏紫砂杯,等消息。
电视开着,放的是青云县台的直播。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场县里的人代会,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陈书记。”旁边穿着黑西装的平头助手,弯着腰给他续上茶,“只要刘副书记那边递出一句话来,县里这场戏,唱得再响,也是白唱。”
陈鸿图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急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话音未落。
电视里,突然传来陈远征拔高的声音。
“……决定对退下来的省委领导、原省委副书记陈鸿图,立案审查调查!”
咔嚓——。
那只紫砂杯,从陈鸿图的手里滑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可他浑然不觉。
“说……说什么?”陈鸿图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倒。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屏幕上,陈远征正举着那份红头文件。大礼堂里,几百号人沸腾成了一片。
“立案?立我的案?!”陈鸿图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们不是去活动了吗?!给我打电话!马上给我打电话!!”
他扑向床头柜,抓起那部老款诺基亚,手指哆嗦着按号码。
可是电话那头,只有冰冷的忙音。
一个,打不通。
再打一个,还是打不通。
陈鸿图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电话坏了。是外面那些虾兵蟹将,早就被人一个一个地掐断了。他陈鸿图,早就成了一座孤岛。
“不……不可能……”陈鸿图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窗户上,嘴唇哆嗦着,“账本不是都烧了吗……周鹤年也死了……怎么还会有证据……怎么还会有证据……”
就在这时。
“砰!”
病房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队深色夹克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份红头文件。
陈鸿图认识他。这些天,就是这个人,把疗养院里里外外的人,换了个干净。
“陈鸿图同志。”
男人站定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展开文件,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经省纪委决定,现向你宣布立案审查决定。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鸿图的身子晃了两晃。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了起来:“我要见刘书记!让我给刘书记打一个电话!这案子有内情!我是被人栽赃的!”
面前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陈鸿图同志。”老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敲钉子,“这案子里头有没有内情,你比谁都清楚。”
陈鸿图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县长办公室里,他握着话筒,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该走的,就让他走。”
当天夜里,沈伯言车上的刹车线,就被人剪断了。盘山公路上,两辆面包车,把他活活撞下了山崖。而他自己这个下令的人,一路高升,从市委,一直走进了省委大院。
十三年。他以为这笔账,早就抹干净了。
可他没想到。账,一直有人记着。记账的,是老天爷。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省城的夕阳,正血红血红的,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像一只被掐断了喉咙的老乌鸦。
“十三年了……”他喃喃地说着,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沈伯言……你都死了十三年了……还是你,把我送走的……”
咔。
冰冷的手铐,锁上了那双曾经在东江省翻云覆雨的手。
疗养院楼下,两辆黑色轿车早就等在那儿了。
陈鸿图被两名办案人员一左一右架着,塞进车里。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疗养院三楼的白窗帘后头,好几个护士正探着头,往外张望。
这个曾经在东江省提一句名字都能让人退避三舍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缩在后座里,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车队驶出大门,一头扎进了夕阳尽头那片灯海里。
……
青云县,大礼堂。
散会前,黄文清猫着腰,从侧门挤了进来,把一张字条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字条上,只有六个字,力透纸背。
【陈鸿图,已拿下。】
黄文清蹲在我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六个字。看着看着,这个铁塔似的汉子,眼圈突然就红了。
“主任……”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得厉害,“我爸他……也能闭眼了。”
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死死地攥着那张字条,隔着胸口的衣料,我仿佛感觉到了那个铁盒的温度。
那里头,装着我爸用命换来的举报信原件,装着陈鸿图那道滴着血的亲笔批示。
苏老说得对。好钢,要用在刃上。
这份原件,我要留着。留到提审室的那张桌子前,留到陈鸿图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我要亲手把它拍在他的脸上,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他当年,到底杀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起头,看向贵宾席。
我妈也正看着我。我们娘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可眼泪,是同一秒钟掉下来的。
爸。
第一笔账,清了。
会场里依旧人声鼎沸。若溪已经抱着相机冲了出去——她要在截稿之前,把这一幕,送进省报的内参专线。
我缓缓站起身,望向省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像是说给风听。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
陈鸿图倒了。可在他身后,那个把东江省的天捂了十三年的更大的影子——省委副书记刘建国,此刻还端端正正地,坐在省委大院里。
听说,今天下午的省委会议上,有秘书凑到刘副书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握笔的手,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然后,他就低下头去,接着批他的文件了,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
这头盘踞在山上的老虎,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下一笔账。
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