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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大账清算
    车开出招待所的时候,天刚亮透。

    青云县城还在身后睡着,街上只有环卫工在扫落叶。黄文清开着车,一路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往后退的白杨树。

    苏老那条短信,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请假条。南方疗养。机场。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

    出发前,我妈在招待所门口送我。

    她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让我小心。她只是把一件旧外套披在我肩上——那是我爸十三年前留下的,领口都磨白了。

    “穿着。”她说,“省城风大。”

    我点头。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上车,一直站到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这个家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如今真到了这一天,我妈反而比谁都平静。

    “主任。”黄文清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刘建国这个人,在省里盘了这么多年,真要跑,咱们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得拦。”我说,“他要是跑成了,我爸那条命,周鹤年那根柱子,陈鸿图那副手铐,就全成了笑话。”

    黄文清没再说话,把油门踩深了一脚。

    ……

    省城,省纪委大楼。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楼会议室,门开着。

    苏国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缸沿冒着热气。他左手边是老姚,眼圈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右手边是老刘,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坐。”苏老抬了抬眼皮。

    我坐下,黄文清在门边找了个位置。

    “说吧。”苏国铮朝老姚点了点头。

    老姚翻开面前的本子,嗓子是哑的。

    “凌晨四点,挂省委牌子的车从刘建国家后门出去,我们的人跟了一路。没去疗养院,直奔机场。车在机场停了一个多小时,空车回的。”

    “早上六点,刘建国的秘书到省委办公厅递了请假条,说身体抱恙,去南方疗养。按程序,批了。”

    “我们查了航班。今天下午三点半,省城飞深圳,机票是昨天半夜买的,用一个秘书的名字,商务舱。”

    “还有一件事。”老姚顿了顿,“昨天夜里十一点,刘建国的秘书去了趟省委大院,在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碎纸袋。我们把袋子里的碎屑都收回来了,正在拼。”

    “人在走之前,总要烧东西。”苏国铮淡淡地说,“烧得越急,说明留下的窟窿越大。”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老刘翻开面前的材料,念了一段。

    “刘建国,现任省委副书记。一九八八年任副省长,分管工业。红星化肥厂改制、青云县十一家国企改制,都是他分管期间批的条子。一九九五年进省委常委,后来又兼过组织部,再往后,专职副书记。”

    他合上材料。

    “这个人,在东江省管了三十年干部。他提拔过的人,现在坐满了半个省委大院。”

    “所以不能硬碰。”苏国铮接口,“程序上,他是省里重点管理的干部。没有省里的批文,咱们连他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今天这一网,不是咱们要抓他——是他自己,把机会送到了咱们手上。”

    “深圳。”苏国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请假条上写的是‘南方疗养’。深圳,也算南边。”

    他端起茶缸,没喝,又放下了。

    “这不是请假。这是跟咱们打招呼。他生怕咱们不知道他要走。”

    “苏老。”老刘开口了,“我们上午核实过。刘建国是省里重点管理的干部,因公护照在组织部集中保管,因私护照三年前就上交了。他走正规渠道,出不了境。”

    “问题就在这儿。”苏国铮抬起眼,“他知道咱们在盯着。他也知道,陈鸿图在里面已经开了口。省委大院里,他现在连一个敢给他递茶的人都没有。他要走,就只能走野路子。野路子,用不着护照。”

    老姚沉吟了一下:“走海?”

    “当年跑出去的人,有走海口的,有走北海的。公海上没有边检,一条船,一夜的工夫。”苏国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飞深圳是明棋。他真正的路,在水上。当然,也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但不管走哪条路,他都得先上那架飞机。”

    苏国铮环视了一圈。

    “省里我已经汇报了。上面的指示,八个字——放开口子,扎紧口袋。”

    “放开?”老刘皱了皱眉,“苏老,让他上了飞机,万一——”

    “就是要让他上。”苏国铮打断他,“在家里抓,他可以说是去疗养,是正常出行。在省委大院抓,有人会说咱们不讲程序。可要是在机场,在他拿着别人的证件、准备登机的时候抓住——那叫叛逃。”

    他一字一顿。

    “党员干部叛逃,这颗钉子钉下去,他儿子孙子都拔不出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手心慢慢攥紧了。

    追了十三年的账,我今天才算看明白,什么叫收网。

    不是扑上去咬,是把网张开,等着他自己游进来。

    “苏老,机场那边我来带。”老刘主动请战,“三个组,外围、安检口、贵宾区,我提前两个小时布进去。”

    “行。”苏国铮点头,“记住一条——只盯不动。他不登机,咱们不碰他。他要是不来,咱们就当白等一场。着急的,不该是咱们。”

    “网的事,就这么定了。”苏国铮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明远,今天还有一件事,是给你的。”

    他朝老姚点了点头。

    老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红皮装订的册子,双手放在我面前。

    封皮上几个黑体字,沉甸甸的:

    《陈鸿图案证据总册·移交清单》。

    “打开看看。”老姚说。

    我翻开第一页。

    举报信原件。红笔批示。绝笔信。黄维清的会议手抄底稿。王金海的账本。灰烬账本的复原件。笔迹鉴定书。盘山公路事故复查结论。周鹤年十三年的认罪材料。人代会上的录音整理件。

    一页一页,盖着红章。

    铁盒里那三样东西的照片,排在最前头。举报信、批示、绝笔信,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原件已经封存进省纪委的证据库,这本册子里留的是影像件——苏老说过,原件是碑,动不得。

    “青松乡产业园那笔巨额专项资金。一九八八年红星化肥厂改制。往后十三年,十一家国企改制。”老姚的声音放慢了,一条一条地念,“涉案资金,合计几十个亿。证据链条,闭合。”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大账,清算完了。”

    最后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打雷。

    我伸手按在那本册子的封皮上。指尖有点抖。

    爸。

    清了。

    十三年前那个大雪天,你趴在灯下写举报信的时候,我就站在门边看着。你写了一夜,抽了半盒烟,最后跟我说,明远,这账要是没人算,天底下就没有公道了。

    今天,算完了。

    苏国铮看着我,没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本账,算了十三年。你爸把命填进去,才填上了头一页。”他把茶缸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从今天起,这支笔,你来接。”

    我站起身,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字。

    沈明远,三个字。

    写完,手不抖了。

    黄文清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他爸黄维清留下的那叠手抄底稿,也在总册里。父子俩没能见上一面,可父亲拼了命留下的字,一个都没白费。

    “主任。”黄文清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都没白搭。一个字,都没白搭。”

    ……

    下午一点五十。

    机场,老刘的三个组已经布到位。外围盯进出的车,安检口盯人,贵宾区盯通道。

    我坐在机场公安的临时指挥室里,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一点五十五,两点零五,两点十五。

    候机楼里的人流一趟一趟地过,没有一个像他。

    黄文清站在我身后,手心一直在出汗。我没回头,但我听得见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主任。”他压着嗓子,“他会不会不来了?”

    “他要是不来。”我说,“咱们就当白等一场。苏老说过,着急的,不该是咱们。”

    话是这么说。我的手,还是按在了胸口那只铁盒上。

    两点二十。

    老刘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放下电话的时候,眼神变了。

    “机场。”他站起来,“省委牌子那辆车,二十分钟前到的。刘建国走了贵宾通道,没带行李,就一个公文包。”

    “他登哪班机?”苏国铮也站了起来。

    老刘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怪就怪在这儿。三点半那班深圳的飞机,乘机人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名单上没有他,人却到了机场。”老姚的声音沉下去,“那他准备拿谁的身份登机?”

    苏国铮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去机场。”

    “今天,咱们亲眼看看,这位刘副书记,是怎么当着咱们的面,换皮的。”

    出门前,我掏出手机,给妈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的声音很轻:“明远?”

    “妈。”我说,“大账,清了。周鹤年、陈鸿图的案子,证据全都落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好。”我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抖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当心。”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车驶出省纪委大院的时候,我把肩上那件旧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心里清楚,刘建国这只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老实。

    他越“正常”,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因为一只装睡的老虎,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突然亮出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