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场,从省纪委过去要四十分钟。
车上,老刘的电话一直贴着耳朵。
刘建国进了候机楼,走的是贵宾通道,在商务休息室坐下,要了一杯茶,翻着一份报纸。
一切正常。
正常得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差。
老刘盯着监控说,刘建国坐在那儿,茶只喝了一口,手机从头到尾没碰过一下。翻报纸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十分钟。
“他心里有数。”老姚说,“他知道咱们在看着他。他这是演给咱们看的——越闲,越像没事。”
“能在这位子上坐十三年的人,演功不会差。”苏国铮说,“接着盯。”
只有一件事不正常——登机名单上,没有他。
“两点四十,他离开休息室了。”老刘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没往国内安检口走。上了一辆机场内部的摆渡车,方向是——”
他顿了一下。
“公务机区。”
苏国铮的眼睛眯了起来。
公务机区。企业专机,私人飞机,飞行计划直接报空管,旅客不排队过检,没有登机口那一道道盯着人脸的闸机。
“明远。”苏国铮忽然开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三点半那班深圳的飞机是饵。用秘书名字买的那张票、那个商务舱的座位,都是饵。饵是下给我们看的,好让我们的眼睛死死钉在二号航站楼。
他本人,要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走。
“飞机。”我说,“查飞机。”
老刘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了。半分钟后,他抬起头。
“今天上午,公务机区有一份正在审批的飞行计划。湾流,注册号b-7702。目的地,海口。申报单位,盛澜商务航空。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没念完。
不用念完,车里每个人都明白了。
飞机是现成的,路是现成的。山上那只老虎,最后一步棋,是下山。
“给省里打电话。”苏国铮的声音沉下来,“同时通知机场公安和空管——这份飞行计划,不予批准。”
省里的回电来得很快。
十分钟不到,苏国铮的手机响了。他听完,只回了四个字:“明白,执行。”
挂了电话,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
“省里同意,就地留置。”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可我看见老刘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
公务机区的停机坪,比候机楼那边安静得多。
我们的车拐进机库大门的时候,那架湾流已经在往跑道方向滑行,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
机场公安的支队长迎上来,敬礼都没做完就开始汇报:三点零五分,飞机申请推出,旅客一名,登机手续用的证件,名字是“林国栋”。
“林国栋是谁?”老姚问。
“深圳一个做外贸的。”老刘已经查完了,“五十八岁。上个月,他名下新注册了一家公司,注册资本上亿。法人,是刘建国的外甥。”
车里静了一瞬。
苏国铮冷笑了一声。
“十三年,东江省的天是他一只手捂着的。临了要跑,还得借别人的名字。”他推开车门,“走。在它离地之前,给我摁住。”
同一时间,塔台的指令已经下去了:
b-7702,滑行回原位,起飞计划暂停。
飞机停住了。
发动机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停机坪上只剩下风,把几片枯叶吹得贴地打滚。
舱门开了。
刘建国站在舱门口。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裤线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神态不像是被拦下的人,倒像是站在自家门口看天的老人。
他的目光越过停机坪,慢慢扫过来,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两秒。
“上。”苏国铮说。
我一步一步登上舷梯。老刘跟在我身后。
那段舷梯不长,十几级。
我走得慢。十三年了。从那个大雪天,我妈抱着爸的骨灰盒从县医院出来,到今天,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几级台阶。
眼前这个人,当年批了三个字。压下去。
这三个字后面的账,压了十三年,压死了一条命。
今天,我站到了他面前。
在舷梯顶端,我站定,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
“刘建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经省纪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
刘建国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还是看着我。
“你是沈伯言的儿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你父亲那封举报信,我看过。”
我捏着文件的手,收紧了。
“我还批过话。”刘建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三个字。压下去。”
一阵风从停机坪上扫过去。
原来那四个字,是这么来的。
“沈审计。”他接着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当年,我低估了你父亲。我以为一张纸,能压死一个人。”
他伸出双手。
“今天我知道了。账,压不死。”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合上了。
刘建国低下头,看了看腕上那副银晃晃的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当年我在省里管工业的时候,手底下第一个被抓的厂长,戴的就是这个。”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这东西轮不到我。”
“现在呢?”我问。
“现在。”刘建国闭了闭眼,“轮到了。”
……
走下舷梯的时候,刘建国忽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沈明远。”他说,“你以为,抓了我,这本账就翻到最后一页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前,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车窗的缝里飘出来。
“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
车队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停机坪上,秋风灌进领口。
过了很久,我从怀里掏出那只铁盒,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爸。
第二笔账,清了。
……
当晚,青云县。
我们的车刚进县城,就看见了县委大院门口那片火光。
是鞭炮。
红纸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人还在从四面八方往这儿聚。上千口子。有从乡里赶来的,棉袄上还沾着草屑;有刚下夜班的,工服都没换。
县广播站从傍晚就开始播了——
省委副书记刘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省纪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原省委副书记陈鸿图,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沈主任!”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认出我来,喊了一嗓子。
呼啦一下,人围了过来。
负责维持秩序的市局特警端着盾牌站在门里,没一个人上去驱赶。有个年轻民警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帮又哭又笑的乡亲,眼圈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还是那位穿灰布中山装的老汉。他挤到我跟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沈主任。”老汉一边哭一边说,“当年冬天那么冷,你爸连条厚棉裤都舍不得买,深更半夜跑到我们村,挨家挨户地对那笔扶贫款的账。他跟我们说,就算天塌下来,这笔账也得算清楚。”
“后来听说他出了车祸,我们这帮老骨头,心里头滴血啊。”老汉泣不成声,“我们知道他是被害的,可我们告状无门啊——”
“后生……不,沈主任。”老汉的嘴唇哆嗦着,“省里那个最大的,也抓了?”
“抓了。”我说,“都抓了。”
老汉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腿一软,我赶紧扶住他。
“沈主任。”他攥着我的胳膊不撒手,“我们青松乡那笔巨款,那笔救命钱……有指望了吗?”
“追赃已经启动了。”我扶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青松乡一千七百户贫困户,一户都不会落下。”
老汉连连点头,泪珠子往下掉。他忽然转过身,冲着人群扯开嗓子喊:
“听见没有!都听见没有!账清了!沈审计的儿子,把账给咱们算清啦!”
人群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扯开嗓子喊:“我家那三亩地的补偿款,两千三!我记了十三年!今天,我信了!”
“我家也记着!”跟着喊的,一浪高过一浪。有哭的,有笑的,还有抱在一起跺脚的。
鞭炮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来,落在我的肩上、头发上。我没去拍。
人群里炸了锅。有人又点起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一个老大娘挤进来,把一兜还温热的煮鸡蛋硬塞进我怀里,扭头就抹眼泪。
“大爷大妈,乡亲们!”我扯开嗓子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公道不是我一个人讨回来的,是党纪国法讨回来的!我爸当年没干完的事,今天,上面派人接着干,干到底!”
“青天大老爷啊——”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紧接着,一片声浪跟着涌上来,把县委大院的大门都震得嗡嗡响。
我没敢再往里走。
我怕再多站一会儿,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绷不住。
我退到人群边上。
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混着淡淡的菊花气,飘了过来。
若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她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菊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我爸特意订的。”她把花放进我怀里,声音很轻,“他说,今天这花,该给沈伯伯。”
“刚才那场面,我都拍下来了。”若溪说着,低头拍了拍脖子上那台单反相机,“不过这一张,我不发。留着。”
我抱着花,半天没说出话。
“明远。”若溪看着我的眼睛,“接下来呢?”
“明天,进省城。”我说。
她愣了一下:“苏老带你去?”
“嗯。”我抬起头,望向省城方向。夜色里,那边隐隐透着光。
“若溪。”我把花抱紧了些,“刘建国登机前说过一句话。这本账的深处,我们翻不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翻不动的那几页——我去省城,亲手翻。”
……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怀里抱着那束白菊花,肩上披着我爸留下的旧外套。外套的领口磨白了,可它今天去了机场,看着刘建国戴上了手铐。
口袋里,铁盒硌着皮肉,温热的。
黄文清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专心开车。
车到招待所门口,我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夜空。黄文清也跟着下了车,站在我旁边。
谁都没说话。可我们都知道,明天一早,进省城。
省城那本账,等着我们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