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进省城。
可走之前,还有一桩活要收。
傍晚,专班办公室里,我和黄文清并排坐在回放设备前,戴着监听耳机,把一段录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过了一遍。
这段录音,截自周鹤年撞柱那晚省城疗养院的VIp病房——陈鸿图和刘建国在病房里深夜碰头,两条老狐狸狗咬狗的每一句狠话,都被录了下来。
黄文清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码,声音压得很低:“收网之前,咱们的人扮成检修工进了疗养院,把三枚微型窃听器粘在了陈鸿图那套紫砂茶具的托盘底下,还有沙发缝里。当天夜里,就钓上了大鱼。”
我点点头,按下了回放键。
录音里,先是病房里的杂音。直到中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病房门被推开了。
“来了。”黄文清赶紧把音量调大。
我屏住呼吸。
耳机里,先是一阵沉稳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身居高位才有的从容。
接着,是陈鸿图那略带沙哑、却又强装镇定的声音。
“老刘,你总算来了。外头冷吧?坐,茶刚泡好。”
陈鸿图的声音里,居然还透着几分客气。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前他是老领导,刘建国对他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可现在,形势逆转了。
“能不来吗?”
刘建国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老陈啊,你这病房外头,现在可是热闹得很。要不是我坐着省委二号车,挂着特殊的通行证,这大门我都进不来。”
刘建国似乎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耳机里传来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戴着耳机,我冷笑了一声。刘建国这是在点陈鸿图呢,意思是:你现在已经是被软禁的死狗了,只有我还能救你。
“唉,我知道现在风声紧。”陈鸿图叹了口气,伴随着倒茶的水声,“今天青云县那个临时会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全省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
刘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周鹤年在台上,可是把咱们俩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杀人,几十个亿的黑金,国企改制。老陈,你带出来的好兵啊,临死前咬起人来,比疯狗还狠。”
“那是他找死!”
陈鸿图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猛地拔高,伴随着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的声音,“这软骨头,我本来还想保他儿子大斌一命。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行了,人都死了,你现在发狠有什么用?”刘建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烦躁,“苏国铮那帮人既然能让周鹤年当着全县几百号人的面,撕开这么大一道口子,就说明他们手里,绝对不止他的一面之词。”
刘建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有耳:“我听说,沈明远手里,捏着他老子当年留下的死账本。还有你的亲笔批示。”
黄文清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看来我们在外围放的烟雾弹,已经成功传到了刘建国的耳朵里。
病房里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只能听到两个老狐狸粗重的呼吸声。
“老刘。”
陈鸿图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暴躁,反而透着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的算计。
“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都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单独上岸。”
“但是,船漏了,总得有人去堵窟窿。咱们这一关,必须切割!”
“切割?”刘建国冷笑了一声,“怎么切?这么大一个窟窿,一条人命。你拿什么切?拿刀把肉割下来还给省纪委吗?”
“只要咱们配合得好,这肉,割不到咱们身上。”
陈鸿图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
“九五年青松乡的那个项目,当时我是主抓的。沈伯言出事,也是在我的任上。”
陈鸿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我决定了。我先退一步。”
“我会向上头主动交代,就说我当年为了追求政绩,在项目立项上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和‘失察’。至于那十几个亿是怎么没的,沈伯言是怎么死的……”
陈鸿图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无耻:“那全是周鹤年这个代县长,阳奉阴违,一手遮天!他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作非为,我老陈,是被他蒙蔽了!”
听到这儿,我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爆。
这老畜生,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他这是想把所有的死罪都推得干干净净,给自己降格成一个“工作失误”的纪律问题。只要他不承认自己是杀人主谋,不承认分赃,那在法律上,就永远存在扯皮的空间。
“老陈,你把责任推给周鹤年,这招‘弃车保帅’玩得是不错。”
刘建国的声音依然很冷。
“可是,光你退一步没用啊。周鹤年在台上可是说了,洗钱的海外账户,还有资金的流向,全都在他的账本里。”
刘建国敲了敲茶几,发出“笃笃”的声音。
“王金海死了,死无对证。但那些钱,最终可是流进了几家皮包公司的。你别忘了,那些公司,当年是谁在幕后操盘的!”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懂刘建国的意思。九五年之后,陈鸿图去省里当了高官,而刘建国不仅当了官,他的家族还在东江省疯狂地敛财。当年帮着洗钱、走账的那些白手套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刘建国的亲儿子——刘铮。
陈鸿图沉默了一会儿。
“老刘,这也是我今天非要见你的最核心的原因。”
陈鸿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周鹤年这只疯狗,人是撞柱死了,可他临死前留下的那叠认罪材料,现在就在苏国铮手里。他这十三年经手的每一笔黑账,过的是刘铮哪家公司的路,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专班的人顺藤摸瓜,查到刘铮头上,查到你们家那些海外的信托基金。老刘,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你这个省委副书记,也得跟着一起栽进去!”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建国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和急躁。
“切干净。”
陈鸿图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
“让你儿子刘铮,赶紧把所有的尾巴切干净。”
“怎么切?”刘建国咬着牙问。
“趁着专班现在还在核对那叠认罪材料,还没腾出手来对付外围。”陈鸿图的语速变快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天一早,就让刘铮辞去他在所有企业、所有商会的职务!把名下的法人代表、股权,全部变更给那些底下的白手套!能转的转,能注销的注销!”
“然后,给他买最早的一班机票!”
陈鸿图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刀。
“让他远赴海外!去加拿大,去澳洲,去哪都行!只要他出了国,省纪委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就算查到了他头上,人不在国内,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悬案。他们就定不了你的罪!”
我和黄文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陈鸿图这一招,太毒了。
他是想断臂求生。用刘建国儿子的逃亡,来彻底斩断资金链的追查线索。只要刘铮跑了,这就等于是坐实了刘铮的畏罪潜逃。到时候,陈鸿图完全可以把所有的经济问题,全都推到刘铮和周鹤年的头上,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干干净净的老同志。
“他这是在坑刘建国啊!”黄文清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
刘建国不是傻子,他能在省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坐这么稳,心机手段绝对不在陈鸿图之下。陈鸿图能想到的,他绝对也能想到。
耳机里,陷入了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说话声,没有叹气声。
只有刘建国端起紫砂茶杯,轻轻吹气,然后小口小口喝茶的“吸溜”声。
这喝茶的声音,在安静得可怕的监听频道里,显得格外的刺耳,甚至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一杯茶,刘建国足足喝了三分钟。
陈鸿图显然也等得有些焦躁了,他忍不住催促了一句:“老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局为重啊!只要刘铮走了,咱们俩在省里,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当——”
刘建国把手里的紫砂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红木茶几上。
他抬起头。
虽然我看不到画面,但我能想象得出,刘建国此刻的眼神,一定像是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老陈啊。”
刘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话,却让我瞬间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我儿子要是走了,成了海外的通缉犯。”
刘建国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声潺潺。
“那这口大黑锅,不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我们刘家头上?”
刘建国停下倒茶的手,语气里透出了一股玉石俱焚的冰冷和狠厉。
“到时候。”
“你陈老书记,是高风亮节,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我刘建国。”
刘建国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字字诛心。
“不就成了你为了保命,亲手切断的那条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