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专班食堂。
我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黄文清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主任,下午这轮,还接着撬那本深处的账?”
“不撬了。”
我喝了口汤,语气平静。
“上午我说过,他不吭声,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指望。他赌他爹会捞他,赌上头有人保他。咱们越撬,他越觉得自己金贵,越要死扛着当筹码。”
“那下午……”
“让他听听,他爹是怎么安排他的。”
我把那份录音的复制件,从公文包里抽了出来,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周鹤年撞柱那晚,省城疗养院VIp病房里,陈鸿图和刘建国的那段对话。昨天苏老那边已经把声纹鉴定做完了,一个字都不差。”
黄文清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这一手,比我上十八种刑具都狠。”
“对他这种人,刑具没用。”
我站起身,端起茶杯,“他从小拿钱堆出来的胆子,拿刀子吓不住。可他要是在录音里听见,他亲爹亲自拍板,把他送出国顶锅、让他把三十年的烂账全扛下来——他那根指望,自己就断了。”
下午两点半。
一号审讯室。
刘铮被带了进来。一夜加一上午的煎熬,他那张脸已经没了半点“刘董”的样子。可他一坐下,还是先把下巴抬了起来。
“沈主任,我律师函都发出去半天了,你们还不放人?”刘铮扯了扯嘴角,“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爸的事,你们找我爸去。”
“你爸的事,自然有人审他。”
我翻开卷宗,不紧不慢。
“今天下午,咱们不聊账了。聊点别的。”
“聊什么?”
“聊聊你的指望。”
刘铮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铮,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一个‘我爸是刘建国’。你赌的无非两件事:第一,你爹在省里经营了三十年,上头有人捞你;第二,你爹疼你,拼了命也会保你。”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第一件事,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没戏了。上午省纪委的协调函已经到了省里,你父亲案子的所有关联线索,全部并案提级。别说捞你,现在省里谁敢替你递一句话,下一个被留置的就是谁。”
刘铮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件事——”
我把那台录音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你自己听。”
刘铮狐疑地盯着那台录音笔,眉头拧成了一团:“这是什么?”
“上个月,周鹤年在人代会上撞柱的那天晚上。省城疗养院,VIp病房。”
我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陈鸿图和刘建国,你父亲的老搭档和他的老上级,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你们刘家的后路。”
录音笔里,先是一阵倒茶的水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刘铮再熟悉不过——他喊了几十年“陈伯伯”。
录音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越说越冷,算盘越打越精。谁扛、谁跑、谁出去顶锅、哪笔账推到死人身上,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刘铮的脸色,从录音放到第三分钟开始,就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放到第七分钟,他的手指开始抖。
因为录音里,传出了他父亲刘建国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往他耳朵里砸——
把名下的账全挂在刘铮头上,让他连夜出国。只要他出了境,资金链就断了,案子定不了。他在国外躲几年,家里的事,家里慢慢料理。
我按下了暂停键。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静。
“听清楚了吗?”
我看着刘铮那张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声音不高。
“你爹让你出国,不是让你避难。是让你把三十年的烂账,一个人扛到太平洋那边去。”
“你在这儿一天一天等的那个‘我爸马上就到’,人家在病房里,早就把你安排明白了。”
“刘铮,你不是刘家的太子爷。你是刘家断尾求生,断出来的那条尾巴。”
“别说了!”
刘铮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铐砸在挡板上哐哐直响。
“假的!这是你们伪造的!我爸不可能这么干!他从小到大——”
“从小到大,他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这些账里来的。”
我没给他喘气的机会,从卷宗里抽出一份通话记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父亲被带走之前,给你打的最后一通电话的记录。他在电话里让你变更法人、让你推白手套、让你揣着瓦努阿图护照跑得越远越好。”
“刘铮,你现在再琢磨琢磨这几句话。”
“他是想让你活,还是想让你闭嘴?”
“他把账全挂在你的公司名下,把你一个人顶在最前头,自己留着清白身子在省里做他的副书记——到头来,你还在这儿替他咬死了不开口?”
“你替谁扛呢?”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刘铮的胸口。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冰冷的铁皮桌面上。
这个在东江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刘董”,在这一刻,哭得像个被爹娘扔在路边的孩子。
我没催他。
有些防线,不是被撬开的,是从里头自己塌的。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刘铮才抬起头。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沈明远……我要是开口,算不算污点证人?”
“算。”我点头,“但得看你说出来的东西,值不值。”
刘铮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已经死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的电话,我爸除了让我跑,还交代了我一句话。”
“他说——真出了事,东江这边,一个人都不许联系。缺钱了,去省城,找‘掌柜’。”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掌柜?”
“一个外号。”刘铮惨笑了一声,“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只听我爸在电话里提过两回。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东江的天就算塌下来,掌柜手里那本账,也翻不出去。”
“他还说……”
刘铮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我。
“他说,那本账的深处,谁也翻不动。”
轰——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猛地一震。
舷梯前,刘建国撂下的那句话。审讯室里,刘铮咬着牙复述的那句话。
原来不是他们父子俩装神弄鬼,是真有一本账,真有一个守着那本账的人!
“掌柜叫什么名字?在哪儿?长什么样?”我一连三问。
“我真不知道。”刘铮摇头,摇得很干脆,“我爸这辈子防我,跟防贼一样。他只告诉我,真到了那一步,去省城,东郊的栖云寺,给家里烧香的时候,把香钱塞进第三个功德箱——自然会有人来找我。”
“香钱,就是暗号。”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三十年的烂账,周鹤年不敢写出来的那些名字,刘建国到死都舍不得吐出来的那张网——线头,终于露出来了。
我看着刘铮在笔录末页摁下的那个红手印,胸口某个埋了十三年的地方,忽然狠狠地烫了一下。
我爹沈伯言,当年就是为了查一笔这样的账,被人剪断了刹车线,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他倒在崖底下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没查完的账。那一年我十五岁,站在警戒线外面,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十三年。
我爹当年没能走完的那条路,今天,我替他往前踹开了一道门缝。
门缝后头埋着的,就是害死他的那只手。
审讯结束,刘铮被带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可那双眼睛里,反而比上午亮了一点。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一个从昨晚被按在审讯椅上就死扛到底的人,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吐了出来。
黄文清合上笔录,凑过来低声问:“主任,接下来呢?”
“三件事。”
我一边收拾卷宗一边说,“第一,把今天的笔录连同病房那段录音的声纹鉴定,今晚就报给苏老。第二,御龙湾那套别墅,立即安排人查封,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去。刘建国说过让刘铮缺钱去找‘掌柜’,就说明刘家的钱早就另有源头,别墅里但凡留下一张纸,都可能是钩子。”
“第三,栖云寺。”我抬起头,“让王建国局长亲自挑人,外围布控,不要穿制服,不要开警车。那个功德箱,谁碰谁死——哦不,谁碰,咱们就跟谁走。”
黄文清嘿嘿一乐:“明白!我这就去办!”
晚八点,市纪委,韩永年的办公室。
我把下午的审讯记录,一页一页摆在韩永年和苏国铮面前。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韩永年看完最后一页,把记录往桌上一放,半天没说话。苏国铮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头一回透出了刀子一样的光。
“栖云寺,功德箱,单线联络。”苏国铮缓缓开口,“这个‘掌柜’,比刘建国藏得还深。刘家父子俩,一个在舷梯上,一个在审讯椅上,拼了命地护着他。”
“苏老,这正好说明,他手里那本账,是真要命。”我沉声道。
“明远说得对。”
韩永年敲了敲桌子,看向苏国铮,“苏老,这事到了这一步,市里这个层面,已经够不着了。这个‘掌柜’要是真在省里扎了根,我们动一根汗毛,他那边就能收到风。”
“所以我才说,真正的战场在省城。”
苏国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里,省城方向的灯火连成了一片。
“省纪委那边,我今晚就汇报。刘建国案并案提级,‘掌柜’这条线,由省纪委和我们的专班联合经营。栖云寺那个功德箱,先不动,外围布控,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跑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明远,我记得跟你说过,省纪委那边,正缺一条敢往里钻的鲶鱼。”
“现在,水自己开了。”
韩永年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后面那双眼睛盯着我:“明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省里这潭水,跟东江不一样。东江的这些老虎,再凶,也在明处。省里头那位‘掌柜’,能藏在刘建国背后三十年不露一根手指头,这种人,手里攥着的未必只是账。”
“韩书记,您是说——”
“我是说,他会反咬。”韩永年把烟灰弹进缸里,一字一句,“刘建国咬不动,周鹤年死了,陈鸿图进去了,这根独苗就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你要是碰他,他一定会拿最狠的那一手招呼你。到时候,你身后那点家底,够不够他烧的?”
“够不够,碰了才知道。”我迎着韩永年的目光,“十三年前,我爹一个人去碰他们,连命都没了。今天我要是还怕这个,我这十三年,就白熬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韩永年把烟摁灭,忽然笑了,笑纹里透着一股狠劲:“好。苏老,这条鲶鱼,我借给你了。不过有一条——他的安全,省厅和市局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
后半夜两点,我在专班宿舍刚合上眼,手机就疯了似地震了起来。
是苏国铮。
我按下接听,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全是汽车引擎的轰鸣。
“明远,你现在立即到专案组集合。”苏国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绷着劲,“半小时前,栖云寺外围的布控网收线了。”
“有个常年给寺里送香烛的供货商,今晚反常地去了第三个功德箱。我们顺着他的车,一路跟到了省城东郊的一处独院。”
“省纪委的批文,十分钟前刚下来。”
我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
“苏老,您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不用等明天了。”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苏国铮的嗓音穿透深夜的寒风,一字一顿:
“那只藏在深账背后的猛虎,今晚,就要落网了。”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冲,抓起车钥匙的那一瞬间,心口忽然一热。
爹,你看见了吗?
你当年攥在手里没查完的那本账,你儿子今天,摸到它最深的那一页了。
楼下的警车已经打着了火,红蓝的光在深夜的院墙上一闪一闪。我一脚油门踩出去,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直扑省城的方向。
十三年。
这一夜,我要亲手把它翻过来。
也就在我一脚油门踩出去的这一刻。
省城东郊,不知哪条巷子深处,一部老式手机在黑暗里震了一下。
只一下。
铃声没等出第二声,就被人掐断,抠了电池。
案上三炷香刚点到一半,灰“扑”地塌进炉里,断成两截。
今夜落网的,只是个送香烛的。
真正攥着那本账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