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透骨的凉意。
我坐在专班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上,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沉沉的别墅区,手里的打火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明远哥,前面就是御龙湾了。”黄文清把着方向盘,压低了嗓门说道,“查封整整三天了,一只老鼠都没放进去。今晚值守的兄弟挨间屋子细查,查到二楼书房,说整面大书柜后头的水泥墙,敲上去是空的。”
“空的,就对了。”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刘建国交代过,让刘铮缺钱去找‘掌柜’。这说明刘家的钱,早就另有源头。可源头归源头,老窝归老窝——他那只老狐狸的窝里,一定还压着一样他自己都舍不得销毁的东西。”
出发前,苏老来过电话。省纪委的批文已经压在他手上了,栖云寺外围的便衣,把那个香烛供货商盯得死死的,省城东郊那座独院,进出了什么人,一笔一笔全在网里。
抓“掌柜”,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总觉得,在收网之前,得先把刘建国留在窝里的东西,给它抠出来。
刘铮咬死的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转——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
我倒要看看,有多翻不动。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那栋独栋别墅门口。
专班的人加上市审计局的几个老同志,已经在这儿查了两天两夜了。
一进门,我就直奔二楼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狼藉。整面的实木大书柜被人硬生生地拆了下来,露出了后面厚重的水泥墙壁。
“钱工,情况怎么样?”我大步走过去,向站在墙边的一个半秃顶老头打招呼。
这是省审计厅调过来的财务老专家,钱建华。跟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眼睛毒得很。
钱工摘下老花镜,拿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沈主任,你可算来了。这当过省委副书记的,家里简直像个地下金库。这书房的水泥墙后面,咱们敲了半天,找出了三个保险柜。”
钱工指着墙上的三个大洞,喘着粗气说:“前两个是普通的电子柜,技术科的兄弟已经破开了。里面装的都是些金砖、房产证,还有大笔现金和外币。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这案子来说,都是些毛毛雨,算不上核心证据。”
“那第三个呢?”我皱起眉头,看向最里面的那个洞。
“第三个是个大麻烦。”钱工指着那个颜色深灰、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金属柜门,“德国原装进口的顶级货,机械加电子双重锁。防切割、防爆破。最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内部带有自毁装置。连续输错三次密码,里面的酸液管就会破裂,纸质文件一秒钟就能烧成灰渣子。”
黄文清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这么邪乎?能请开锁公司的人来强行破拆吗?”
“请了两个老师傅来看过,都直摇头。”钱工叹了口气,“说这种锁,没有原厂密码,神仙也打不开。强拆的话,百分之百触发自毁。”
我盯着那个铁疙瘩,心里有些焦躁。刘建国现在在留置点里装死,肯定不会交代密码。
“输错两次了吧?”我问。
“对,前面试了两次,都亮了红灯。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咱们谁也不敢再动了。”钱工一脸的无奈。
“钱工,您是老审计了,看人的眼光准。”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您觉得,刘建国这种人,会用什么数字当密码?”
钱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本泛黄的旧本子。
“沈主任,我这两天不仅在清点他的家底,还在研究刘建国这个人。这是咱们从地下室翻出来的,他八十年代末在机械厂当厂长时候的个人工作笔记。”
钱工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对我说:“这人有个特别严重的强迫症,或者说,叫极度的自负。”
“怎么说?”我吐出一口烟圈。
“他跟那些没文化的暴发户不一样。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他手里的权力和他自己走过的路。”钱工推了推眼镜,“所以,他从来不用什么老婆孩子的生日、或者是结婚纪念日来当密码。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俗气,没分量。”
“那他用什么?”黄文清忍不住插嘴。
“重大事件日。”钱工语气笃定地敲了敲本子,“他以前工资卡的密码,是他第一次当上厂长那天的日期。他办公室普通保险柜的密码,是他调进省委那一天的日期。这种人,喜欢把人生中每一次‘权力的跨越’,都当成丰碑一样用密码纪念起来。”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猛地坐直了身子。
“重大事件?那咱们刚才试了什么?”我急忙问。
“试了他当上副省长的日子,不对。又试了他升省委副书记的日子,还不对。连他儿子拿到那本瓦努阿图护照的日子都试了,还是不对。”钱工连连摇头。
我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德国保险柜。
人生的丰碑?权力的跨越?
对于刘建国来说,他这一辈子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一天,绝对不是什么升官发财的明面日子。
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是他彻底丧失底线,跟陈鸿图绑在一辆战车上,吃下第一口带血的人肉的那一天。是他从一个管工业的副省长,变成了一个敢于草菅人命的巨贪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记忆,绝对比任何荣誉都让他刻骨铭心。
“钱工。”我转过头,看着钱建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九五年,四月七日。青松乡那场秘密分赃会,那笔巨额专项资金被三家瓜分的那一天。”
钱工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睁大了:“你是说……”
“对!那一天,是他们这个庞大贪腐集团正式结盟的‘纪念日’,也是他们罪恶滔天的起始日。对于刘建国来说,那一天,他张口就拿走了一笔干股——西山矿区六家国营煤矿,好几个亿!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我走到保险柜前,指着密码盘:“九五、零四、零七。试这个!”
“沈主任,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万一错了,里面的东西可就全毁了。”钱工紧张得直搓手,额头上的汗都滴下来了。
“试。”我毫不犹豫地咬着牙说,“要是毁了,我沈明远一个人担责任!”
钱工深吸了一大口气,蹲下身子,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在那个冰冷的金属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九……五……零……四……零……七。
整个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按键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咔哒。”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
保险柜的面板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变成了刺眼的绿色。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机械齿轮转动声从柜体内部传了出来,厚重的钢门“砰”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
“开了。我的老天爷,真开了!”黄文清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钱工,“钱工,沈主任,你们俩这脑子绝了!”
钱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没有欢呼,而是立即一步跨过去,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钢门。
保险柜里,没有成堆的钞票,也没有晃眼的金条。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牛皮包裹着的老式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正中间。
我把那本账本拿出来,感觉它比砖头还要沉。
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大字:【九十年代国企改制资产划拨流水专账】。
“这就是他的命根子了。”我咽了口唾沫,把账本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黄文清和钱工赶紧凑了过来。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乖乖……”黄文清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账本上的字迹非常清晰,每一笔账都记得详详细细,时间、地点、经手人、资金流向,甚至连对方的银行账户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九九六年三月。”我看着上面的内容,声音冷得像冰,“省化工厂改制重组。刘建国亲自批示,将价值数亿的优良资产,作价白菜价剥离。由他妻弟代持的空壳公司接手。次月转卖,获利过亿。陈鸿图负责在人事上保驾护航,事后两人平分。”
“一九九七年七月。省公路桥梁建设招标。刘建国暗箱操作,将工程包给无资质的私人包工头,提取巨额回扣,转入陈鸿图海外指定账户……”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
这哪里是一本账?这简直就是东江省国有资产的泣血名录。
“钱工,你看。”我指着账本,抬头看着钱建华,眼底满是震撼,“这本账里,根本没有王金海的名字。所有的交易,全都是刘建国和陈鸿图直接对接的!”
钱工扶着眼镜,仔细看了几眼,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沈主任,这老狐狸太精了!”
钱工激动地说道:“王金海当年虽然当着执行账房,但他接触到的,只是青云县那一亩三分地的钱。而刘建国高升进省委之后,他跟陈鸿图干的这些买卖,全都是背着王金海的。”
“这本账,是刘建国留给自己最高的机密护身符。他把这些年跟陈鸿图的所有利益往来,一笔一笔全记下来了,就是为了防止有一天陈鸿图卸磨杀驴。”
“老狗咬老狗,互相防着呢。”我冷笑出声。
陈鸿图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能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刘建国和周鹤年,自己全身而退。他做梦也想不到,刘建国这个被他当枪使了十几年的“盟友”,早就在暗地里给他挖好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坟墓。
可我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本账再狠,也只是刘建国的私账。刘铮咬死的那本“深处翻不动”的深账,那个“掌柜”守着的东西,跟这本账,根本就不是一路货色。
私账防的是陈鸿图。深账,喂的是一头我们还没见过面的更大的兽。
“继续往后翻。”我心里燃起一团火,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突然,我翻到了第七十七页。
我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这一页,跟前面的手写账目完全不同。在这页纸上,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着一张折叠起来的A4打印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把那张A4纸展开。
那是东江省委的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
标题赫然写着:【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省委副书记办公会议纪要】。
下面是一段关于“重点扶持省内民营企业发展,专项划拨城建启动资金”的官方套话。
这本来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会议纪要。
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的最下方时,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在“同意划拨”那四个打印字体的下方。
用黑色的签字笔,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那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大权在握的张狂。
【陈鸿图】
而在签名的旁边,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特批专项资金:巨额资金。全额划入青云宏达贸易公司账户。】
“我的妈呀……”黄文清凑过来一看,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青云宏达!那不就是周文斌当年洗钱的那个皮包公司吗?!一九九八年,陈鸿图刚爬上省委副书记的位子没多久,就敢直接动用省里的行政权力,一次性把巨额资金划进自己的洗钱通道?!而且还留下了亲笔签字。”
钱工也看呆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直接贪污国库啊!铁证!这可是带着他亲笔签名的绝对铁证啊!”
我没有说话。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上“陈鸿图”那三个字。
这个签名,这个笔迹。
跟当年在那份实名举报信上亲笔批下“转信访办处理”六个字、间接下达杀人指令的那个签名。
一模一样。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时刻。
我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十三年了。
陈鸿图一直躲在幕后,用各种白手套和代理人来替他干脏活。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沾上泥巴,永远能高高在上地做个清官。
可是今天,刘建国留下的这道保命符,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直接勾住了陈鸿图的脊梁骨,把他血淋淋地拖到了阳光下。
他已经被移送司法了,以为进去了就能把嘴闭死。这本账一交,他在里头,也得把吃进去的,一分一分给我吐出来。
“文清。”
过了良久,我才缓缓地抬起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杀人刀。
“打电话给苏老。”
我把那张带着陈鸿图亲笔签名的文件,小心翼翼地夹回账本里,然后把账本紧紧地抱在胸前。
“账本连夜做证据固定,一页一页扫进去。这份批示,给陈鸿图的案卷里再加一颗钉子。”
“然后告诉苏老,”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字一顿地说道,“省纪委的批文,可以用了。”
“明天天一亮,咱们去栖云寺。”
“去会一会那位,‘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