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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最后伪装
    陈鸿图被判死刑的第三天,苏国铮没有急着按程序把他移交看守所、走后面的死刑复核,而是动用省纪委专班的权限,把人重新提回了省纪委的专案点。

    我知道苏老想干什么。

    那天在法庭上,陈鸿图临被押走前撂下的那句话——“我头上还有人”“真正拿刀的那个人,你们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像一根毒刺,扎在专案组每一个人的心里。

    栖云寺那个神秘的“掌柜”,那本喂着一头“更大的兽”的深账,才是这条大鱼真正的命门。

    而放眼整个东江省,唯一见过那个“掌柜”、唯一能在那本深账上指认笔迹的人,此刻,就坐在隔壁那间提审室里。

    监控室里烟雾缭绕。我坐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里的那个人。黄文清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个纸杯,气得直咬牙。

    “这老狐狸,都判了死刑了,还他娘的这么能演!”黄文清把纸杯捏得嘎吱作响,“您瞧瞧他今天这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下来接受组织关怀的退休老教师呢!”

    我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屏幕里,陈鸿图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宽大的木椅子上。

    三天前在法庭上,他还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腰板挺得笔直,一脸的居高临下。可今天,他像是换了个人。那件马甲外面,套上了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旧外套,袖口甚至还有点磨破了边。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时不时地低头抿一口热水,然后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

    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东江省幕后大佬的威风?活脱脱一个风烛残年、悔过自新的退休老干部。

    “他这是在唱苦肉计呢。”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死刑判决一下来,他就明白,那套‘被蒙蔽’‘推给死人’的狡辩,在铁证面前是彻底破产了。所以他换了个演法——从‘死不认账’,改成了‘痛悔立功’。”

    “立功?”黄文清一愣,“他还有脸提立功?”

    “他想拿‘揭发别人’,来给自己换一条命。”我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故意杀人、贪污受贿,数罪并罚判了死刑,还得报请最高法核准,这一关,他过不去。唯一能翻盘的路子,就是‘重大立功’。所以他今天摆出这副洗心革面的样子,就是想跟组织上做一笔买卖。”

    “那咱们……”

    “咱们的目标,跟他不一样。”我盯着屏幕里那张伪善的老脸,一字一句地说,“他要的是保命,咱们要的,是他头上那个‘掌柜’。今天这场提审,就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提审室里,负责主审的是省纪委专班的副组长,旁边坐着省纪委监察室的小李负责记录。

    苏国铮老领导没在里面。他此刻正站在我身后的单向玻璃前,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

    “陈鸿图。”副组长翻开面前的卷宗,语气不像三天前在法庭上那样客气,而是透着一股子审到底的冷硬,“你的判决已经下了。但今天提你过来,谈的不是已经判了的那些罪。是还有些没查清的事,需要你老实交代。”

    “应该的,应该的。”

    陈鸿图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满了诚恳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我虽然犯了死罪,可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到了这一步,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没守住底线。这几天我在里头想了很多,我想通了——我要赎罪,我要立功。组织上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争取给党、给东江省的老百姓,做一点最后的补偿。”

    这姿态,摆得那叫一个低,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我在监控室里听得直反胃。

    “真能演。”黄文清在旁边骂了一句,“三天前在法庭上还梗着脖子喊冤,今天就‘痛悔立功’了。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副组长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好,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副组长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法庭上被押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头上还有人’。这个人,是谁?”

    提审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看到陈鸿图端着搪瓷茶缸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但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同志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我那句话,是气话,也是糊涂话。我一个即将伏法的人,心里不甘,就想扯个大人物来垫背,给自己壮壮胆。我头上哪还有人啊?我要是真有通天的靠山,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没有?”副组长冷笑一声,翻开第二页卷宗,“那咱们谈谈具体的。栖云寺,你去过几趟?那个被香客们称作‘掌柜’的人,你见过几面?”

    听到“栖云寺”三个字,陈鸿图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被我一直死死盯着的双眼,捕捉了个正着。

    我心里“咯噔”一声——有门!

    “栖云寺?”陈鸿图做出一副茫然回忆的样子,重新戴上老花镜,“哦,那是个香火挺旺的庙。我以前……大概是去烧过几次香,求个平安。至于什么‘掌柜’,我一个当领导的,哪会去认识庙里的和尚?”

    “不认识?”副组长步步紧逼,“那咱们把话挑明了说。刘铮咬死了那句‘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刘建国在被铐上舷梯前,也撂下过一句阴恻恻的威胁;周鹤年在人代会上撞柱之前,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认罪,把你和刘建国的那些账,全掀在了太阳底下。这三个人,周鹤年撞柱死了,刘建国和刘铮父子俩还在里头,一个死扛到底,一个只吐了半截。他们护的、怕的,到底是同一本什么账?那本账背后的人,又是谁?”

    陈鸿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心理素质好得惊人。

    他把搪瓷茶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同志,这些,我是真不知道。”他一副老态龙钟、心力交瘁的模样,“我承认,青松乡那笔巨款,我有失察之责;一九九八年那笔一个多亿的调拨,字是我签的。可这些,法庭上都判过了,我都认。至于什么深账、什么掌柜……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好一招太极推手!

    他把自己已经招认、已经判了的旧账,翻来覆去地“认”,摆出一副“坦白从宽”的样子;可对那个真正致命的“掌柜”,却用一句“不知道”,推了个干干净净。

    我坐在监控屏幕前,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主任,你笑啥?这老家伙油盐不进,该认的全认了,不该认的一个字不吐,这案子还怎么往下挖啊!”黄文清急得抓耳挠腮。

    “我笑他自作聪明,笑他到了这会儿,还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张伪善的老脸,咬着牙说道:“他为什么死咬着‘掌柜’不松口?因为他心里清楚,那本深账、那个‘掌柜’,是他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张牌。他幻想着,只要把这张牌捂死了,他头上那个‘真正拿刀的人’,就会念着他这份‘忠心’,动用能量在死刑复核上捞他一把。”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条还在替主人看家护院的老狗,指望着主人能赏他一条活路。”

    我拍了拍黄文清的肩膀:“可惜,他算错了。组织上要的,从来不是他这条已经断了的尾巴;组织要收的,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张网。等咱们把栖云寺那本深账起出来,把那个‘掌柜’钉死在铁证上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他守口如瓶护着的,根本不是他的救命稻草,而是压垮他的最后一块石头。”

    提审,或者说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陈鸿图展现出了一个老牌政客最极致的厚黑学。

    不管副组长怎么旁敲侧击,怎么施加压力,他就是一套组合拳打到底。

    要么是“年代久远,实在记不清了”;要么是“那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我被蒙蔽了”;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栖云寺”“掌柜”“深账”,他就捂着胸口,一脸的痛苦,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血压高、心脏不好,脑子早就糊涂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罪该万死、却已经彻底悔过,只是“能力有限、记忆衰退”,实在交代不出更多的可怜老人。

    整整四个小时,他滴水不漏,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

    下午一点半。

    陈鸿图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突然再次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适时地变得有些苍白。

    “小同志啊……”他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速效救心丸塞进嘴里,“我这心脏,实在是受不了了。血压估计也飙到一百八了。你们看,今天要是没有别的重要问题,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歇一会儿?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谈话了。”

    副组长合上卷宗,看了一眼单向玻璃这边。

    苏国铮对着麦克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进去。”

    副组长点点头,起身让开了主审的位置。

    苏国铮推开提审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走了进去,站在苏老的斜后方。

    看到苏国铮进来,陈鸿图停下了揉胸口的手。

    他看着这位跟他斗了这些年的老对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试探,也有一丝困兽犹斗的凶狠。

    但表面上,他依然维持着那副谦卑、苍老、悔过的姿态。

    “苏组长。”

    陈鸿图主动伸出双手,想要去握苏国铮的手。

    苏国铮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去接。

    陈鸿图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他干笑了一声,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在自己那件灰色的旧外套上蹭了蹭。

    “苏组长啊,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陈鸿图看着苏国铮,突然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

    “这二十年,我在东江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如今落到这个下场,我认。可我这一身的病,这条命,怕是熬不到核准的那一天喽。”

    陈鸿图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国铮,又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我。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替自己求最后一张免死金牌。

    “苏组长,我老了,真的折腾不动了。”

    “我只希望……组织上能看在我这一辈子还有那点微末‘苦劳’的份上,看在我‘痛悔立功’的份上,给我留一条命。哪怕是……哪怕是缓上两年,让我在里头,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的罪赎完。”

    提审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句“留一条命”,说白了,就是他在向苏国铮、向整个专班要底线。他在试探,只要他今天表现得足够“悔过”、足够“合作”,组织上是不是就能高抬贵手,在死刑复核上给他留一线生机,让他以一个“死缓”的结局,苟延残喘。

    我站在后面,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留一条命?安安稳稳地赎罪?

    我爸十三年前死在盘山公路上的时候,才刚刚四十出头!他怎么没机会安安稳稳地活着?!

    青松乡那一千七百户穷苦老百姓,这十三年来吃糠咽菜,谁让他们安安稳稳了?!

    我正要开口。

    苏国铮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平时总是笑呵呵、像个邻家老头一样的省纪委专班组长,此刻身上的气场陡然一变,宛如一座巍峨不可攀的高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国铮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鸿图那张满是皱纹、写满伪善的脸。

    “陈书记。”

    苏国铮没有叫他陈老,而是叫了他曾经的官称,语气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玄冰。

    “您刚才说,想让组织上给您留一条命。”

    苏国铮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二十年的交道,我最后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到今天还不明白——您护了半辈子的那本账、那个人,组织上,早就盯上了。您咬死不吐口,护不住他,也换不来您自己这条命。”

    “您以为把那张牌捂死了,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苏国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鸿图的心口上。

    “可在组织这里,从来就没有‘拿原则做交易’这一说。”

    “陈书记,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规矩。”

    陈鸿图那张精心伪装了一整天的老脸,在苏国铮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掩不住的惊惶。

    他大概到这一刻才隐隐明白过来——

    他自以为捂得铁桶一般的那张底牌,那个他以为能“通天”的靠山,在苏国铮这种级别的老猎人眼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这出“痛悔立功”的戏,演得再真,也换不来他要的那条命。

    我站在苏老身后,看着那个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身影,心里那团压了十三年的火,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痛快。

    陈鸿图,你这最后一点伪装,也该卸下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躲在你头上、藏在栖云寺深账里的“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