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省城,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第一审判庭外,早早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台阶下面,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昼。今天受审的这个人,级别太高,压得整座城都喘不过气来。
我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把我妈扶了下来。
今天,我妈特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脑后还绾了个整整齐齐的发髻。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包里装着我爸生前最喜欢用的那支英雄牌钢笔,还有一张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早已泛黄发脆的信纸。
那是十三年前,那个雨夜里,被人硬塞进她手里的恐吓纸条。
“妈,咱们慢点走,台阶滑。”我挽住她的胳膊。
我妈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法院大楼顶上那枚庄严的国徽。
十三年了。从那个风雨交加、被人塞了恐吓纸条的夜晚开始,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老城区的破院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别人问起我爸,她只能哭;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今天,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走进这扇代表着公平正义的大门。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逼着闭嘴的寡妇。她是来作证人的——她要亲口告诉全天下的人,那帮畜生当年都干了些什么;她要亲眼看着,那个毁了我们家的恶魔,是怎么伏法的。
林若溪戴着省报的记者牌,早就等在安检口了。看到我们,她赶紧迎上来,熟练地搀住我妈的另一边胳膊。
“阿姨,都打点妥当了。”若溪的声音又轻又稳,“您先在旁听席第一排坐着,等法庭传证人,我陪您过去。别怕,有我和明远在呢。”
“哎,好,若溪费心了。”我妈拍了拍若溪的手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我能感觉到,她挽着我的那只手,冰凉刺骨。
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走进了第一审判庭。
庄严肃穆的大厅里,鸦雀无声。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省纪委和省委政法委的领导,有省纪委、巡视组的同志,还有几家省级媒体的特派记者。苏国铮老领导、韩永年书记和姚国栋书记都坐在前排。看到我扶着母亲进来,苏老站起身,冲我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痛。
我扶着我妈在第一排坐下,若溪坐在另一边。
“当——”
早上九点整,一声清脆而威严的法槌敲响,全场起立。
三名法官身穿黑色法袍,神情肃穆地走上审判席。
“传被告人陈鸿图到庭!”审判长沉声下达指令。
侧门打开,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整个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走上被告席的人,胸口那团压了十三年的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嗓子眼。
陈鸿图。
东江省原省委副书记。当年,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爸生死的那个人。
他没有穿以前那种笔挺的深色西装,而是套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马甲。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一根都不乱。他脸上没有半点阶下囚该有的惶惶,反而还挂着一丝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淡笑,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视察工作的。
这就是陈鸿图。一条藏了十几年的笑面虎。
他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被告席的铁栏杆后面站定,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停了半秒,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毒和轻蔑。
那眼神像是在说:小沈,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审判长核对完身份信息后,转头看向公诉席:“现在,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检察官。他站起身,拿起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
“东江省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东检刑诉字……”
公诉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字正腔圆,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却字字诛心。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陈鸿图,在担任东江市委组织部部长、东江省省委副书记期间,无视党纪国法,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敛财,并涉嫌多项严重刑事犯罪。具体犯罪事实如下:”
“第一项,故意杀人罪!”
这五个字一出来,我感觉到坐在我旁边的母亲猛地哆嗦了一下。我赶紧伸出双手,紧紧地包裹住她那双粗糙冰凉的手。
公诉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一九九五年四月,时任青云县农经委主任沈伯言同志,在调查青松乡那笔巨额扶贫资金挪用案时,掌握了大量核心证据,并向上实名举报。时任东江市委组织部部长的被告人陈鸿图,为掩盖贪腐事实,亲笔在举报信上批下‘一派胡言,转信访办处理’,随即在青云县县长办公室内,亲口下达‘该走的走’的杀人指令,指使张树堂,提前剪断沈伯言同志所驾吉普车的刹车线,并雇来一辆重型货车,在盘山公路拐弯处将其连人带车撞下山崖,致使沈伯言同志当场死亡!”
“事后,被告人陈鸿图滥用职权,指使周鹤年收买交警李铁柱伪造交通事故报告,将唯一目击证人王大柱非法关押至精神病院长达十三年之久,又先后对张树堂、李铁柱二人下手。其手段之残忍,性质之恶劣,社会影响之极坏,令人发指!”
我妈低着头,双肩开始剧烈地耸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她自己大衣的衣襟上,很快就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那是她十三年的痛啊。
“第二项,贪污罪、受贿罪!”
公诉人翻过一页起诉书:“自一九九五年至案发,被告人陈鸿图利用工程发包、国企改制、专项资金调拨等职务便利,单独或伙同刘建国、周鹤年等人,非法侵吞、收受财物,涉案金额共计折合人民币数十亿元!其中,仅一九九八年,被告人陈鸿图便亲笔特批,将巨额国资专项资金,全额划入周鹤年之子周文斌控制的青云宏达贸易公司账户,用于洗钱……”
“第三项,滥用职权罪!其在青松乡扶贫资金调拨、国企改制资产划拨,以及伙同刘建国操控六家律所组成‘法律顾问’暗网、套取扶贫医保教育专项资金等事项中,违规越权审批,造成国家巨额财产损失!”
“第四项,打击报复、恐吓证人罪!沈伯言同志遇害后,被告人陈鸿图指使他人,于深夜向死者遗孀陈秀云投递恐吓信,以死者年仅十五岁独子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其噤声长达十三年之久……”
这长达十几页的起诉书,公诉人足足念了半个多小时。
每一条罪状,每一笔黑钱,都是抽在东江省老百姓脸上的一道血印子。
“综上所述。”公诉人合上起诉书,目光锐利地盯着被告席上的陈鸿图,“被告人陈鸿图,身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疯狂敛财。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的确、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追究其刑事责任!”
公诉人坐下了。
法庭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目光落在陈鸿图的身上。
“被告人陈鸿图,公诉人刚才宣读的起诉书,你听清楚了吗?”
陈鸿图缓缓地抬起头。他没有像寻常罪犯那样垂头丧气,反而慢条斯理地挺直了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听清楚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但我不认。”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审判长,”陈鸿图双手扶着铁栏杆,语气里竟然还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愤慨,“我陈鸿图为东江省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青松乡的事,我承认我在项目立项上有官僚主义、有失察。可那都是周鹤年这个代县长阳奉阴违、一手遮天!他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作非为,我老陈,是被他蒙蔽了啊!”
“至于沈伯言的死,”他顿了顿,一脸痛心疾首,“那是一起交通事故!当年经手的张树堂早就死了,死无对证。凭什么把一桩十几年前的车祸,硬扣成我蓄意谋杀?我不服!”
好一张利嘴。好一副死到临头还要弃车保帅的嘴脸。
我坐在台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他以为,把一切都推给死人——推给撞柱身亡的周鹤年,推给早被害死的张树堂,再配上他那句轻飘飘的“被蒙蔽”,他就能像过去十几年那样,高高在上地全身而退。
他以为,他躲在层层白手套的后面,从来没亲手沾过一滴血、一分钱,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可惜,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算漏了,我爸用命换来的那半本笔记;更算漏了,刘建国藏在水泥墙保险柜里、那本记着他亲笔签名的私账。
“公诉人,请出示证据。”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接下来的举证,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鸿图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
巨大的屏幕上,先是我爸当年留下的那半本死亡笔记,一页页泛黄的字迹,记满了青松乡那笔巨额资金的去向。
接着,是黄维清用命换来的那份会议现场手稿,一字一句,记录着当年那场秘密分赃会上,在座的每一个名字。
再接着——
公诉人戴上白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了那封被我从我爸坟前寻回的、带着红色批示的举报信原件。
大屏幕特写。信纸最上方,那一行用红色钢笔水龙飞凤舞批下的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派胡言。无风起浪。转信访办处理。——陈鸿图。四月二日。】
“这份笔迹,经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鉴定,与被告人陈鸿图的亲笔签名,完全一致!”公诉人的声音斩钉截铁。
陈鸿图脸上的那抹淡笑,第一次僵住了。
可这还没完。
公诉人又取出了那本从刘建国御龙湾别墅水泥墙里起获的牛皮账本,翻到了第七十七页。
那是一张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的省委副书记办公会议纪要复印件。在“同意划拨”四个打印字下方,那个力透纸背、张狂无比的签名——【陈鸿图】。旁边一行字:【特批专项资金:巨额资金,全额划入青云宏达贸易公司账户。】
“这本账,是刘建国为防被告人日后卸磨杀驴,一笔一笔亲手记下的。”公诉人冷冷地说,“每一笔黑钱的背后,都有被告人的亲笔批示为证。他自以为躲得干干净净,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陈鸿图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压垮他的,是那段录音。
省城疗养院VIp病房里,他和刘建国深夜碰头、商量着怎么弃车保帅、怎么把刘铮送出国顶锅的每一句狠话,经过声纹鉴定,一个字不差地,在法庭里回荡。
“……那是他找死!这软骨头,我本来还想保他儿子大斌一命。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陈鸿图自己的声音,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自己那张老脸上。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的官威了。他猛地扶住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审判长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
“传证人,陈秀云到庭。”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旁听席第一排,我妈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理了理那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又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整整齐齐的发髻。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十三年攒下来的勇气,全都吸进了胸膛。
若溪赶紧上前,搀住她的胳膊,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证人席。
我看着我妈那瘦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十三年了。这个被一张纸条吓得闭了半辈子嘴的女人,这个连“纪委”“警察”这些词都不敢听的农村妇女,今天,终于站到了这里。
她走到证人席前,站定。
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取出了那张用塑料布包了无数层的信纸,双手,郑重地递给了书记员。
“法官,”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十三年前,他们塞给我的东西。”
那张泛黄的信纸,被投到了巨大的屏幕上。
【陈秀云,你男人不懂规矩,死了。你最好放聪明点。】
【你儿子今年十五岁。他以后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你只要敢去上头闹,或者往外头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他活不到二十岁。】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旁听席上,好几个上了年纪的领导,都红了眼眶。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七号。”我妈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那天晚上,我家老沈出车祸刚走两天。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明远高烧不退,在炕上睡着。半夜里,院子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穿黑雨衣、戴大口罩的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就把这张纸条塞进我手里。他指了指屋里躺在炕上的明远,冷笑了一声,转身就消失在黑影里了。”
“后来,周鹤年的司机来我家送抚恤金,话里话外,就是在点我,让我把这张纸条上的话,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我妈说到这里,猛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整个法庭,死死地钉在了被告席上那个人的脸上。
“陈鸿图!”
她这一声喊,沙哑,嘶裂,却像一道惊雷,在整个审判庭里炸响。
“我家老沈是清官!他一辈子两袖清风,大冬天的,连条厚棉裤都舍不得买!他查你们的账,是为青云县的老百姓,讨一个公道啊!”
“你们害死了他,还不肯放过我们孤儿寡母!你们拿我儿子的命,逼我闭了整整十三年的嘴!”
我妈指着他,浑身剧烈地发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玉石俱焚的狠劲。
“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问你一句——”
“陈鸿图,你半夜睡觉,就不怕我家老沈,来找你吗?!”
轰——。
整个法庭,瞬间沸腾了。
我死死地咬着牙,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十三年了。
我爸的冤屈,我妈的眼泪,我这十三年里每一个不敢去回想的噩梦,全都在我妈这一声嘶喊里,痛痛快快地宣泄了出来。
我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被告席。
陈鸿图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彻底扭曲了。他慌乱地躲避着我妈的目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躲得过账本,躲得过录音,躲得过笔迹鉴定。
可他躲不过一个母亲,用十三年的血泪,当面砸过来的这一声质问。
审判长重重地敲响了法槌,好不容易才压下了旁听席上的骚动。
“法庭调查和辩论结束,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进行评议!”
这十五分钟,对我来说,比十三年还要漫长。
我扶着我妈回到座位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我的肩膀上,手却还死死地攥着我爸那支英雄牌钢笔。
若溪在一旁,红着眼圈,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终于,侧门重新打开。
三名法官面容严峻地走回审判席。
“全体起立!”书记员大喊一声。
法庭内所有人“唰”的一下,全部站直了身子。
审判长拿起那份决定命运的判决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陈鸿图身上。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鸿图,身为国家高级领导干部,理想信念丧失,背弃初心使命,为掩盖自身违纪违法事实,指使他人故意非法剥夺公民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他人非法侵吞、收受巨额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受贿罪……”
审判长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被告人陈鸿图一人犯数罪,依法应当数罪并罚。其身为党的高级干部,却目无法纪,草菅人命,贪腐数额之巨、手段之毒、影响之恶劣,实属罕见。归案后,非但拒不认罪悔罪,反而百般狡辩,妄图推卸罪责,毫无立功表现,主观恶性极深,罪行极其严重,不足以从轻!”
听到这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现判决如下!”
“全体都有,肃静!”
审判长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
“被告人陈鸿图,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犯贪污罪、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
审判长深吸了一口气。
“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砰”的一声,重重落下。
死刑。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审判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雷鸣般的掌声和抽泣声。
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那是当年青松乡赶来的老乡,是受过我爸恩惠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砸了下来。
爸。
你听见了吗。
害死你的那个人,那个躲在幕后十几年、一句话就要了你命的省委副书记,今天,被判了死刑。
你十三年的血,你这条命,今天,法律给你讨回来了。
“明远……”
我妈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泪痕。
“妈,您听到了吗?死刑。”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这辈子,再也害不了别人了。”
我妈点了点头,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十三年的浊气。
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大声欢呼,也没有指着陈鸿图破口大骂。她只是静静地抬起头,仿佛穿透了审判庭高高的穹顶,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伯言。”我妈轻声念叨了一句,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你看见了吧。恶人遭报应了。咱儿子,出息了。”
“被告人陈鸿图,你是否服判?是否上诉?”审判长按程序问道。
陈鸿图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总是挂着淡笑的老脸,此刻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死刑这两个字,显然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他大概到这一刻都还坚信,自己能把罪名推个干净,最多落个“工作失误”的纪律处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退庭!”
法槌再次敲响。法警走上前,给陈鸿图重新戴上手铐,一左一右架起他,准备押下去。
法庭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记者们抱着设备,飞奔出去抢头条了。
我扶着我妈,也准备离开座位。
就在这时,被法警架着的陈鸿图,在经过旁听席边缘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两名法警皱了皱眉:“走!别磨蹭!”
陈鸿图没有理会法警。他猛地回过头。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隔着法庭的木栅栏。
他那双浑浊、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那不是悔恨,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带着深深算计、玉石俱焚的怨毒。
他的目光,精准无比地越过人群,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
“小沈。”
陈鸿图突然咧开嘴,笑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以为,扳倒了我,你们家这笔账,就算清了?”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鸿图往前探了探身子,即使被手铐铐着,他也要把这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地砸在我的脸上。
“我头上,还有人。”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疯狂的笑意。
“我陈鸿图,也不过是替人家看了半辈子账的一条狗。真正拿刀的那个人……”
“你们,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陈鸿图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过头,顺从地跟着法警,走出了侧门。
砰。
侧门关上了,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我却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我头上还有人?真正拿刀的那个人?
一瞬间,无数碎片在我脑子里飞旋、拼凑——
刘铮咬死的那句“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刘建国在舷梯前撂下的那句威胁;还有那本喂着一头“我们还没见过面的更大的兽”的深账;栖云寺那个连省纪委都死死盯上的、神秘的“掌柜”……
我猛地想起了苏老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把网放得再大一点,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原来,陈鸿图也好,刘建国、周鹤年也罢,这些个张牙舞爪的老虎,全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半截身子。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水底下,还盘着一条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的、更大的鱼。
我爸当年用命去查的那笔巨款,或许,只是这条大鱼身上,随手掉下来的一小块鳞片。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文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直守在旁边的黄文清立即凑了过来:“主任,怎么了?”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一字一顿地说道:
“通知苏老。陈鸿图伏法,只是掀开了一个盖子。”
“栖云寺那个‘掌柜’,还有他背后那本深账——”
“是时候,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