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市纪委办公大楼里透着一股子忙碌的劲儿。
我坐在监察室主任的独立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正翻看着昨天陈鸿图谈话的笔录总结。茶水有些烫嘴,我吹了吹浮沫,刚喝了一小口。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黄文清连门都没顾得上敲,气呼呼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拍。
“明远哥,你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真他娘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黄文清气得直喘粗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一大早的,谁惹咱们黄大干事了?这火气,能把房顶给掀了。咱们干纪检的,泰山崩于前得面不改色,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是我毛躁,是这帮人太孙子了!”黄文清不服气地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明远哥,你自己看。这是跟咱们同一批考进市里的那个张辉发的朋友圈!这酸水都快冒出屏幕了!”
我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不到半小时的朋友圈,没配图,就干巴巴的一行字:
“同样是端铁饭碗,有的人脚踏实地爬楼梯,有的人屁股底下坐火箭。这年头,背景和会钻营,真比踏实干活管用多了。呵呵,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
下面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偷奸耍滑的同事点了个赞。
我看完,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随手把手机扔还给黄文清。
“就为这个?”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呢。”
“这还不严重?他这明摆着是在含沙射影骂你啊!”黄文清急得直拍大腿,“他张辉算个什么东西?整天在后勤科混日子,喝茶看报纸。你这三年,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李铁柱的案子,王金海的案子,再到现在的青松乡案,你身上缝了多少针?他瞎了眼看不见啊!说你靠背景?你有个屁的背景,你靠的是拼命!”
听着黄文清替我抱不平,我心里有些温热。
我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
“文清啊。”我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着他,“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趴在地上咬狗一口?”
黄文清接过烟,愣了一下:“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阴阳怪气地骂吧?”
“随他去吧。”
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张辉在朋友圈里敲键盘的时候,周鹤年早就一头撞死在人代会的主席台上了,刘建国也换上了看守所的号服。咱们这双眼睛,是要盯着东江省那些真正吃人的大鱼的。你要是把精力浪费在跟几只酸苍蝇置气上,那咱们这格局,也就只配在后勤科喝茶了。”
我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沓案卷。
“咱们这叫实打实的干活,他们那叫无能狂怒。眼红,是因为他们这辈子都够不到咱们现在的高度。不用理他,干咱们该干的活儿。”
黄文清听完,琢磨了一会儿,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明远哥,还是你这心性稳。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定力,早升副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收拾收拾材料,马上要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了,今天有重要决议。”
上午十点,市委办公大楼,二楼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市纪委的领导班子和各科室的核心骨干。韩永年书记坐在正中间,脸色严肃,但眼底却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
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左侧中段,腰板挺得笔直。
韩永年清了清嗓子,拉过面前的麦克风。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讨论具体的案情。主要宣布一项由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并报省委组织部批复的人事任命决议。”
韩永年拿起手边的一份红头文件,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前段时间,组织上鉴于沈明远同志在专案中的突出表现,任命其为市纪委常委兼监察室主任,给了正处级高配的待遇。但大家都知道,‘高配’是个临时性的待遇,说明担子重,但位子还没彻底砸实。”
韩永年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今天,市委常委会正式下达红头文件!”
“剥离‘高配’二字!正式明确,沈明远同志的市纪委常委、监察室主任职务,为正处级实职!”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钟,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周围同事们发自内心的祝贺声,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正处级实职。
这两个字,和“高配”有着天壤之别。
高配,意味着你随时可能因为借调结束,或者案子办完,重新回到原来的级别。但“实职”,就意味着我在东江市纪检系统的这把交椅,彻底坐稳了。这意味着我成了东江市真正意义上拥有核心话语权的一方诸侯。就算天塌下来,我这正处级的底子,也是实打实、硬邦邦的。
“恭喜啊,沈常委!不,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沈主任了!”旁边几个副主任笑着凑过来跟我握手。
我赶紧站起身,双手握住他们的手,谦虚地弯了弯腰。
“谢谢领导们栽培,都是大家配合得好。我年轻,以后还得靠各位老大哥多提点。”我话说得很客气,没有一点恃才傲物的架子。
在官场上,你爬得越快,就越得把腰弯得越低。锋芒太露,早晚得折在半道上。
韩永年坐在主位上,看着我应对自如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走出了会议室。
我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刚走到走廊上,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若溪打来的。
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拐角,接通了电话。
“喂,若溪。”我放轻了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沈大主任,散会了吧?”电话那头传来若溪清脆的笑声,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恭喜恭喜啊,实权正处!今天中午是不是得请客吃饭,好好犒劳一下我这个大功臣?”
“必须的。你想吃什么,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沈主任今天全包了。”我笑着打趣。
“少来这套。”若溪在电话里“哼”了一声,“阿姨早就把排骨炖上了,说你今天肯定得忙着应付各种恭维,外面吃饭应酬伤胃,让我盯紧你,中午必须回家喝汤。”
听到这话,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是啊,外面再大的风光,也不如家里那口热乎乎的排骨汤。
“好,我马上回去。”我轻声答应道。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看着楼梯间窗外的东江市街景。
阳光很好,车水马龙。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西装口袋上方的位置。
十三年前,我爸只是青云县审计局的一个小小副局长。他为了查清青松乡那笔巨款的账,在盘山公路上丢了命,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十三年后,他的儿子,踩着刀尖,一步一步,坐到了市纪委常委、正处级实职的位置上。
周鹤年畏罪撞柱、死无对证,刘建国一审无期。
我终于长出了獠牙,长出了能护住家里人,也能咬死那些贪官污吏的硬骨头。
“爸。你看到了吗?”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沈主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转过头,是韩永年书记。他正背着手,慢悠悠地顺着走廊朝我走过来。
“韩书记。”我赶紧迎上去两步。
“躲这儿给媳妇打电话报喜呢?”韩永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几分长辈的慈祥。
“是,若溪让我中午回家喝汤。”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该回去好好吃顿饭,老太太这十几年,太不容易了。”韩永年感慨地点了点头。
我们俩并肩朝着电梯口走去。
“明远啊。”韩永年看着前方的电梯门,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今天市委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你的‘实职’给明确下来,你心里有数吗?”
我脑子里转了转。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破格提拔。
“韩书记,是因为陈鸿图的案子要进入深水区了,市里需要给我加一层更硬的铠甲?”我试探着问。
韩永年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有这方面的考虑,但不是主要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里面没人。
韩永年没有马上走进去,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实权正处,这是你在东江市能拿到的最高护身符。有了这个级别,你就不再是基层办案人员,你是市纪委班子里的人了。陈鸿图那些在省里的老关系,想随便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韩永年顿了一下,突然压低了声音。
“小沈。”
我浑身一震,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当韩书记用这种语气叫我“小沈”的时候,就意味着有天大的事情要交代。
“下个月。”
韩永年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犹如黄钟大吕。
“省纪委那边,会有一次针对你的专项借调。”
我呼吸一滞,死死地盯着韩永年的眼睛。
“你做好准备。”
韩永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电梯,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东江市的水太浅了,养不住你这条蛟龙。”
“到了省里,那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你,得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