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老楼,晚上八点以后,走廊感应灯暗得吓人。
我坐在三楼尽头那间没窗户的资料室里,戴白棉线手套,一份一份捋旧档案袋。
“九六年三月,省二建材料采购审批……”我眯着眼,借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念档案皮上的字。
王守义白天那招“发配边疆”,换个脾气爆的当场就掀桌子。但我没掀,踏踏实实看了一晚上废纸。
就在这时,兜里的保密手机突然震了。没来电显示,但我知道这个专属频段属于谁。
“喂,苏老。”我接通,压低声音。
“小沈,下班没有?”苏国铮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依旧稳如泰山。
“还在资料室呢。王主任给我安排了点九十年代的旧档案,让我先熟悉熟悉省里的历史。”我语气平静,没带半分委屈。
电话那头,苏国铮轻笑了一声。
“这老东西,真把你当图书管理员了。行了,别看了。你现在下楼,避开大门口的岗亭,从侧门出来。省委招待所,三号楼,204。门没锁,直接进。”
“明白。”
省委招待所离纪委大楼走路十几分钟。三号楼安保极严,专给巡视组和高级别领导住。我裹着深色夹克,出示专班特别通行证上了二楼。
走到204门口,我轻轻敲了两下。
“进。”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反锁。苏国铮穿灰色毛衣,架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厚卷宗。茶几上大号保温杯泡着浓茶。
“苏老。”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苏老放下卷宗,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第一天坐冷板凳,感觉怎么样?委屈吗?”
“不委屈。”我如实回答,“王守义想给我穿小鞋,把我发配到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子整理废纸,全在预料之中。这说明他们怕我。怕我这把刀太快,直接插进他们心窝子里。”
“不错,没因为受点冷遇就跳脚,这性子算磨出来了。不过小沈,你心里是不是在嘀咕——我既然把你调来省纪委,又让市里给你明确了正处级,为什么不直接让你进核心办案组,非让你受王守义这份闲气?”
“我的确有点想不通。”我迎着他的目光,“陈鸿图一审判了死刑,还羁押在专案点等最高法复核,刘建国终审也落槌了。按理说该趁热打铁,深挖他们背后的利益网。可我现在连个问话的资格都没有,每天对着一堆落灰的纸箱子发呆。”
苏国铮放下保温杯,脸色沉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沈啊,我把你调来省纪委,不是让你来整理档案的。”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但你现在,动不了!”
我一愣:“动不了?为什么?”
“因为东江省这潭水,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浑。”苏国铮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就拿今天给你下马威的王守义来说。你以为他只是第三室一个副主任那么简单?”
“他不就是陈鸿图在省纪委留下的眼线吗?”
“没那么简单。”苏老摇头,冷哼一声,“王守义这个人,九八年的时候,还是个在县里坐冷板凳的纪检干事。你知道是谁一句话,把他直接调进省纪委,还一路保送他当上第三室副主任的?”
我脑子飞转,猛地瞪大眼睛。
“是……刘建国?!”
“对,就是刘建国!”苏国铮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刘建国当年在省里分管工业口,跟主管组织人事的陈鸿图,正是穿一条裤子的时候。他为了给自己和儿子那条洗钱通道保驾护航,让陈鸿图在省里各个核心要害部门替他安插自己人。王守义,就是当年他们俩一手抬进省纪委的铁杆心腹。”
“那既然知道他是刘建国的人,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我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要是真这么容易就好了。”苏国铮往后靠在沙发上,眼神深邃,“刘建国现在进去了,按理说树倒猢狲散,王守义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可你今天看看他那嚣张态度——他不仅不怕,还敢明目张胆打压你这个专班派去的人。你觉得,他的底气从哪来?”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背后……还有人?”
“不仅有人。而且这个人的位置,极高。”
苏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用词。
“陈鸿图在提审室里喊的那句‘背后还有人’,绝不是空穴来风。刘建国进去之后,他原来布置在省里的那些暗桩,并没有土崩瓦解,反而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迅速接管了过去。王守义,现在就是那只手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一枚棋子。”
“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国铮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在栖云寺碰到的那位‘掌柜’,跟这只手是不是一条线上的,眼下谁也说不准。这层窗户纸太厚,咱们手里没有硬邦邦的证据,绝不能轻易去捅。一捅,打草惊蛇不说,弄不好连咱们专班都得被他们反咬一口。”
“所以,小沈。我让你去第三室,还让你心甘情愿吃下王守义这个下马威。就是要给他们制造一个假象!”
“什么假象?”
“让他们觉得,省纪委专班在省里举步维艰!让他们觉得,你沈明远到了省城,就是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窝在破档案室里吃灰!”苏国铮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只有他们觉得你没威胁了,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致命的马脚!”
“苏老,我明白了。我不怕受冷落。可是……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吧?”
“当然不能。”苏国铮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那堆九十年代的旧档案,王守义以为是废纸。可他蠢就蠢在,根本不知道你沈明远的鼻子有多灵。”
苏老站起身,走到窗前。
“当年青松乡那笔巨款,还有陈鸿图签发的那张巨额调拨令。这么多钱、这么大的工程,在省里各部门过审、走账,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那些旧档案里,一定有当年被他们人为忽略、或者掩盖过去的要命线索。”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我。
“小沈,王守义让你月底之前交目录。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不引起他们怀疑的前提下,把那些档案,给我翻个底朝天!”
“另外。”苏国铮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刘建国的儿子刘铮,现在虽然取保候审待在家里,但绝不是个安分的主。他爹终审判了无期,他手里的海外资金通道随时可能断裂。他在等陈鸿图的反扑,也在等他背后那个‘更大的人’伸手捞他。”
我的脑海里,闪过刘铮被铐回来那天,在审讯室里撂下的那句话——
“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
当时我只当是困兽的狠话。现在再咂摸,那哪里是狠话。那是底气。
苏老双手按在我肩上,那双熬红的眼睛里透着无限期许,和一份沉得压手的嘱托。
“你的任务,就一个!表面上,你是个在档案室里混日子的受气包。暗地里,给我死死盯住刘铮——但绝对不要打草惊蛇。”
“苏老,还有一件事。”我憋不住心里的疑问,“之前省委常委会上,想把陈鸿图的案子从专班手里接过去的那个牵头人——王守义背后的靠山,会不会就是这只手?”
苏国铮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小沈,你的鼻子是真灵。”他缓缓放下茶杯,“可越是这样,你越要装作什么都闻不见。这个人的名字,从今天起,烂在你肚子里。没有铁证之前,多说一个字,都是给你自己招祸。”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苏老都如此忌惮的人——这东江省的天,到底是谁罩着的?
“三个月。”苏国铮收回手,一字一顿,像在下达最后的战书,“三个月,给我从那堆废纸档案里,翻出第一块能砸死他们的钢板!”
从招待所出来,夜风卷着雪粒子打过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领口裹紧,扎进黑夜里。
三个月。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咬得咯咯作响。
王守义,刘铮,还有那只躲在幕后的手——你们都以为,把我扔进废纸堆,是掐灭了我。
你们不知道的是,从我爸死在盘山公路上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专门用来在废纸堆里点火的。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