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三楼的走廊,比市纪委宽敞,也压抑。
我捏着刚领的水杯和笔记本,顺着水磨石地板往里走。皮鞋跟敲在地上,“哒、哒、哒”,空洞的回声在楼道里荡着。
这里是第三纪检监察室,东江省纪检系统号称的“尖刀连”。
“沈处长,早啊!”
身后传来一个热情过头的声音。我转身。王守义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满脸堆笑迎上来,今天换了身藏青色西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王主任,早。”我客客气气地点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手续都办齐了吧?昨天说好给你接风,厅里临时开会给耽误了。今天怎么说也得补上。”
“接风就免了。”我不动声色把话题拉回来,“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得赶紧熟悉工作。我的办公室在哪间?”
我太清楚这种官场老油条的套路。昨天苏国铮老领导电话里说得明白——这个王守义,就是陈鸿图背后那张大网伸到省纪委的一根触角。今天第一天,触角就探过来了。
王守义听我直接要工作,笑得更深了。
“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走,沈老弟,我亲自带你认认门。”
两人并肩往里走。路过挂着“一科”牌子的办公室,他故意放慢脚步。敞开的门里,几个干事正围着白板上的线索图争得面红耳赤。
“沈老弟,你看。”他压低嗓门,透着诉苦,“咱们第三室别看名头响,其实是苦差事。一科手里盯着两个地级市的贪腐案,二科正满省跑着抓外逃的蛀虫。上面又压下来好几个硬骨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手里的案子都排得满满当当。”
我心里冷笑。铺垫。他把第三室渲染得这么忙,目的只有一个——堵死我插手核心案件的嘴。
果然,走到走廊最尽头,他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住了。
这门跟前面都不一样。油漆斑驳,门把手落着一层薄灰。门旁没挂“处长室”或“科长室”的牌子,只贴着一张泛黄打印纸,上面三个字:资料室。
“到了,就是这儿。”
王守义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旧纸张的陈腐气,扑面冲出来。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在身前扇了扇。等那股呛人的灰味散了些,我看清屋里,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不到十五平米,连个窗户都没有,只靠顶上一盏白炽灯照明。没有沙发,没有茶几,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孤零零摆在正中间。靠墙一整排铁皮柜,墙角堆着十几个大纸箱,落满厚灰,有的封皮都烂了,露出一沓沓泛黄的旧档案袋。
“王主任,这是……”我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没了。
王守义像没事人一样,走进去拍了拍破桌上的灰,回过头,一脸语重心长。
“小沈啊,条件艰苦了点,你多担待。你级别虽是调研员,但毕竟刚从市里调上来。省里的案子复杂,办案流程跟市里不一样,不能一上来就上手,容易出岔子。”
他走到那堆灰箱子前,用脚轻轻踢了踢其中一个。
“组织上经过考虑,决定让你先熟悉熟悉省纪委的环境和历史脉络。这些,都是九十年代积压下来的旧档案。有些查无实据的死案,有些是陈年信访件,在地下室堆了十几年,最近才搬上来。你这头一个月的任务,就是把这堆旧档案重新梳理一遍。分门别类,该销毁的销毁,该归档的归档。月底之前,给我交一份完整的目录出来。”
说完,他把那把沾着灰的钥匙往破桌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墙角那堆像垃圾一样堆着的旧档案。
下马威。这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把一个堂堂正处级实权人物,发配到杂物间里整理几十年前的废纸。不给案子,不给人手,连个像样的办公环境都不给。
换作三年前那个刚进市纪委、年轻气盛的我,这会儿恐怕早就一脚踹在办公桌上了。
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从青云县那个尸山血海的泥潭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沈明远。我没发火,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我的目光从那些纸箱子上扫过。
九十年代。旧档案。
心脏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一下。
一九九五年,青松乡那笔巨款被吞。那是九十年代。一九九八年,陈鸿图亲笔特批巨额国资专项。那也是九十年代。
王守义把这堆东西扔给我,究竟是为了羞辱我、让我坐冷板凳?还是这堆看似废纸的陈年旧档里,真藏着当年那张权力大网留下的蛛丝马迹?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个陷阱,就等我往里跳?
念头飞转,我脸上比谁都平静。我慢慢走过去,没去拍椅子上的灰,直接拿起桌上那把钥匙。
“王主任安排得周到。”我把钥匙装进口袋,转过头,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我在基层待久了,正好静下心来,多了解了解省里当年的历史。这活儿交给我,您放心。月底之前,目录保证放到您办公桌上。”
这下,轮到王守义愣住了。他原以为,像我这种三年连升几级、风头正劲的年轻人,遇到这种当面羞辱,肯定暴跳如雷,甚至跑去找苏国铮告状。只要我一闹,他就有无数理由,给我扣上一顶“不服从组织分配”的帽子。可他没想到,这一拳像是打在一块包了铁的棉花上。
“这小子,有点邪门啊。”他喉结动了动,笑容有些僵硬,“行……行,你能理解组织的良苦用心就好。缺什么办公用品,直接去后勤处领。”
他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突然停住,回过半个身子。昏暗灯光下,他脸上那副亲热劲儿彻底没了,换上一张居高临下的官僚面孔。
“小沈啊。省里,不比市里。这水深得很。风浪大的时候,什么尖刀连、什么大功臣,都容易翻船。”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敲打,“所以省里的规矩,第一条——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明白吗?”
我站在那堆落满灰尘的档案中间,没马上回答。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离我最近的那个纸箱子。
“噗——”一股灰尘腾起来,在白炽灯的光柱里打着旋。
我抬起头,隔着那层飞舞的灰,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
“王主任教训得是。”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低沉,字字如铁。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
“就是最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