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照旧踩着点,迈进了省纪委大楼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资料室。
刚推开门,我的眼睛就被办公桌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盒子,四角包着铜边,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盒子上头还压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破资料室,平时连保洁阿姨都不愿多待,谁会大清早往这儿放这么个东西?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黄文清拎着两个肉夹馍和两杯豆浆,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明远哥,今儿我买了西街那家的肉夹馍,贼香……”话还没说完,一抬头瞅见桌上的红木盒子,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哎哟我去,这啥玩意儿?田螺姑娘显灵了?”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拿那个盒子。
“别动。”我低声喝了一句。
黄文清的手僵在半空,赶紧缩回来,不解地看着我:“怎么了明远哥?这盒子上写着‘东江野山参特产’呢,估计是底下哪个县里来办事的人走错门送错了吧?”
“送错门能送到这地下二层的杂物间来?你长没长脑子?”
我走过去,掏出那双翻档案用的白棉线手套戴上。我没碰那个盒子,只小心翼翼地捏起压在上面的那张大红请柬。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落款,只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沈处长荣调省城,略备薄礼,不成敬意。一点土特产,给老太太补补身子。改日听潮阁备下薄酒,望赏光一叙。故人拜上。”
“故人?”黄文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你在省里哪来的故人?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我把请柬丢回桌上,眼神冷得像冰。
什么故人?这分明是刘铮那帮人派来的“糖衣炮弹”。周冠生昨天在第二室给我吃了闭门羹,制度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们算准我两眼一抹黑,马上换了另一套战术——硬的不行来软的,先下马威,再塞甜头,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
“明远哥,这里头装的到底是啥?真是野山参?”黄文清盯着盒子咽了口唾沫,“这盒子看着可不便宜,里头要是真货,起码得五位数起步吧?”
“野山参?”我冷笑,用戴手套的手在铜扣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种盒子,在东江市那些大老板手里,从来就不装人参燕窝。这里头装的,不是一叠叠不连号的现金,就是明晃晃的金条。就算真是野山参,底下也绝对铺着一层银行卡!”
黄文清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往后退两步,仿佛那盒子是定时炸弹。
“那……咱们怎么办?赶紧扔出去?”
“扔出去?你扔哪儿去?扔垃圾桶让人捡了,回头告你个受贿后转移赃物,你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我利索地把红木盒子连同请柬一起装进黑色大塑料袋,口子死死打了个结,“你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别碰桌上任何东西。我去趟一楼。”
“去一楼干啥?”
“去省纪委办公厅,纪检监察干部监督室!”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他们不是喜欢送礼吗?我今天就让他们看看,我沈明远的档案里,收进去的第一份‘大礼’是什么!”
我拎着那个黑塑料袋,大步走出资料室,直接上了一楼。
干部监督室的主任姓马,是个快要退休的老派纪检人,不苟言笑,最见不得这些乌烟瘴气。我敲门进去,二话没说,把黑塑料袋拍在他办公桌上,把经过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马主任戴上老花镜和白手套,解开塑料袋,打开红木盒子。
“啪”的一声。
根本没有什么野山参。红色的天鹅绒内衬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根金光闪闪的金条,每一根上面都刻着“五百克”的字样。旁边,还放着一张没有密码的不记名银行卡。
这手笔,真够大的。
马主任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无法无天!”马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光天化日,把这种脏东西直接送到省纪委办公大楼里来!这是在挑衅咱们的纪律,打咱们纪委的脸!”
“马主任,东西我没碰,指纹也没留。”我站得笔直,“请组织上予以登记封存,按照程序进行核查。”
“好,沈明远同志,你处理得非常正确,非常及时。”马主任赞赏地看着我,“这件事我会立即向常委会汇报,你回去安心工作,别有什么思想包袱。”
从干部监督室出来,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第一回合的暗箭,被我硬生生撅折了。
中午在食堂随便扒拉了两口饭,我正准备回地下室继续啃旧卷宗,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老太太知道我办案忙,平时中午从不打电话,除非家里出事。
我赶紧走到食堂外面僻静的角落,按下接听。
“喂,妈,怎么了?”
“明远啊,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子警觉。
“方便,您说。”
“今天上午,咱们老宅巷子口,开进来两辆黑色的那种大汽车,看着挺高级。车上下来三四个穿西装的人,拎着大包小包,直接敲了咱们家的门。”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们进屋了?说什么了?伤着您没有?”我急得一连串问,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没进屋,我没让他们进。”我妈喘了口气,“我隔着铁栅栏门问他们找谁。领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笑眯眯说,他们是你爸当年在青云县的老朋友,听说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专门带了点燕窝和海参来看看我。”
我妈冷哼一声,透着一股子硬气。
“你爸当年在青松乡,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他那帮穷哥们儿我哪个不认识?什么时候轮到开这种大汽车的人来当老朋友了?”
听到我妈没吃亏,我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妈,那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又说,在城里大酒楼订了包间,想接我过去叙叙旧,还说要派车去接你若溪媳妇儿一起过去。”我妈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我一听就知道是冲你来的。我直接告诉他们,我一个老太婆,不认识你们这些大老板,也没什么旧好叙。我儿子是干纪委的,你们拿这些东西上门,是想害他是不是?赶紧滚,再不走我就打110报警了。那帮人看我急了,又说了一堆好话,最后灰溜溜把东西拎着走了。我一直看着他们车开出巷子才给你打电话。”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铮这帮畜生。办公室送金条不成,竟把主意打到我妈头上。他们哪里是去“叙旧”?这是敲山震虎,用我妈和若溪的安全警告我——他们不仅知道我在哪儿,还对我家人了如指掌。
“妈,您做得对。”我强压怒火,声音尽量温柔,“这两天您千万别一个人出门买菜,让若溪下班带点回去就行。院门一定锁好,谁敲门也别开。我下午就给市局老战友打电话,让他安排两个人在咱们巷子口暗中盯着。”
“行,妈知道。你自己也小心,这帮人心黑着呢。”我妈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站在冷风里。软腐蚀、温情脉脉的恐吓,就想逼我同流合污?你们太小看我沈明远了。
下午下班,我直接开车去省报报社接林若溪。车子停在江边僻静小路上,我把白天办公室收红木盒子、以及老妈在家遭遇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若溪坐在副驾驶上静静听完。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尖叫,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反而燃起一团熊熊斗志。
“砰。”她一巴掌拍在前面仪表盘上,气得咬牙切齿,“太嚣张了!送礼送到纪委大楼,恐吓恐吓到老人家头上!明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既然敢玩阴的,咱们就来个大曝光,用阳光把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全晒死!”
“你想怎么做?”
“交给我。”若溪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直接打开文档,“我是省报首席记者,他们敢往枪口上撞,我就让他们尝尝笔杆子的厉害!”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文章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警惕新形势下的“软腐蚀”与“软恐吓”》。”她一边打字一边冷声说,“我虽然不能直接点刘铮的名,但可以把这种打着‘老朋友’旗号送重礼、借‘叙旧’名义骚扰干部家属的恶劣现象,彻底扒光了给全省干部群众看。我要在明天的省报内参头条和早报社会版上,把这股歪风邪气挂在耻辱柱上!”
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凌厉的模样,我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少来这套,专心开你的车。”若溪白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第二天一早,整个省委大院乃至全省机关单位,都被一份报纸点燃了。
省报头版头条,林若溪署名的那篇长篇通讯《警惕新形势下的“软腐蚀”》,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东江省官场里炸开了锅。通篇没指名道姓,但里面“红木礼盒送进大楼”、“豪车堵门强请家属”的桥段,描写得入木三分。稍有政治敏感度的干部,谁还看不出这是在敲打谁?一时间,整个省纪委大楼气氛都变了,大家私底下议论纷纷,猜那个敢把金条送到纪委大楼的人到底是谁。
同一时刻,东江市富人区,御龙湾别墅区最豪华的那栋三层洋房里。
刘铮穿着昂贵的真丝睡衣,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可怕。面前茶几上,正摊开今天最新一期省报,头版那鲜红标题格外刺眼。
站在他旁边的,是那个曾经去老城区送礼的西装男,此刻战战兢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板……那个沈明远,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西装男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抖,“昨天咱们放进他办公室的东西,他连包装都没拆,直接拎到省纪委干部监督室上交登记了。咱们去请他母亲,他那个老娘也是个硬茬,差点当场报警。现在,他老婆又在省报上弄出这么大动静,满城风雨。咱们这……可怎么办啊?”
刘铮没有说话。他端起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砰”的一声。玻璃杯被他重重砸在茶几上,杯底瞬间碎裂,白色牛奶混着玻璃碴子流了一桌子。
刘铮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冷笑。
“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玉石俱焚的狠毒,“好一个两袖清风,好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吓得发抖的手下,眼底闪着饿狼般的凶光。
“既然这孩子不肯收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自己想清楚。”刘铮整理了一下睡衣衣领,语气变得无比阴森。
“他到底是要继续当个铁面包公。”
“还是要保住他身上,那层省纪委的这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