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资料室的霉味儿,我算闻习惯了。
整整三个月。从初冬熬到开春,树丫都冒绿苞了,我每天还是两点一线:招待所到这间没窗户的小黑屋,对着那十几箱落灰的九十年代旧档。
黄文清来看过我几回,急得直挠头,问我要窝到什么时候。我每次都说:熬鹰嘛,谁先沉不住气,谁输。
今天上午,我刚抄完最后一份卷宗编号,桌上内部座机响了。
“喂,沈处长吗?王主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王守义的秘书,声音客客气气,透着公事公办的生分。
“好,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拍了拍那本塑料封皮装订好的目录册上的灰,嘴角往上扬了扬。
三个月了,狐狸尾巴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换了西装,夹上目录册,走出地下室。
三楼,副主任办公室。
王守义正拿小喷壶浇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见我进来,他慢吞吞坐到大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
“小沈,来,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椅子。
“小沈啊,你来第三室,满打满算三个月了吧?”他语速很慢,官腔十足。
“差五天满三个月。”我微笑。
“时间过得快啊。”王守义敲着桌面,“你在地下室整理旧档,辛苦。可咱们省纪委讲究效率、讲究出成绩。你带着大功臣的光环上来,这三个月窝在资料室,一点动静没有。我当初交办的档案目录,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子。”
我没吭声,听他表演。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理亏,语气重了:“咱们室案子多、人手紧。你一个正处级调研员,拿着处级待遇,连个档案整理都拖拖拉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抛出真目的。
“前两天我向苏国铮组长汇报,顺便提了你的情况。”
王守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老对你现状也不满意。你迟迟进不了状态,为了不耽误三室整体工作,可能……要考虑你的去留了。”
图穷匕见。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我呢。他不光想把我从三室赶出去,还抬出苏老来压我。在体制内,一个借调干部要是被以“能力不济、无法胜任”退回原单位,这辈子的政治前途就算彻底交代了。他这是要断我的根。
“王主任。”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更灿烂。
“感谢您关心,也感谢苏组长督促。不过,您可能误会了。”
“误会?”王守义皱眉,“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不辩解。”
我把腿上那本厚硬皮本拿起来,“啪”地放在他桌上。
“王主任,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来找您。您交办的九十年代旧档目录,我全理完了。”
王守义愣住了。
他盯着那本上百页、装订整齐的目录,脸上肌肉僵了一下。
“几万份旧档,你一个人,三个月全理清了?”他半信半疑。
“您过目。”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守义伸手翻开。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糊弄人的流水账。每一份,我都按年份、涉事单位、资金流向、签字审批人做了交叉索引。哪年哪个厂改制,牵扯哪位省委领导批文,一目了然。
“小沈……你这活儿,够细。”他声音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翻页越来越快,恨不得在里头挑出点毛病来。
“本职工作。王主任不是说省纪委讲究效率嘛,我不能给三室拖后腿。”我平和地顶回去。
王守义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连退回市里的处分报告都打好草稿了,我直接把无懈可击的成绩单砸他脸上。
“行,目录整理出来,算你过关。”他干咳两声想合本子,“留下,我让一科交接。你……”
“王主任,先别急着合。”
我往前探身,一根手指按在目录上。
“翻到第九十七页。”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王守义犹豫了一下,翻到了。那是一九九八年省属国企重组改制卷宗的索引。
“这页怎么了?九八年的卷宗嘛。”他不以为然。
“您看最下面,红笔标注那行。”
王守义顺着看过去,看清的瞬间,脸色“唰”地彻底变了。
那行红字写着:
【一九九八年国企改制专卷,第九号卷(涉东江能源资产核算及重组决议)——原卷宗缺失,下落不明。】
安静。偌大的办公室,只听见君子兰叶子被风吹得轻颤。
王守义死死盯着那行红字,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小沈……你什么意思?”他干咽唾沫,声音发飘。
“王主任,这正是我要重点汇报的。”
我目光锁住他慌乱的眼睛。
“这三个月,我对照省档案局当年的交接清单,一份份核对。其他年份都在,唯独这九八年、牵扯省里最大能源国企改制、流水最庞大的‘第九号专卷’,凭空消失了。”
“九号卷记的,是当年几十亿国有资产怎么剥离、重组,最后落进某些人手里的核心台账。这么绝密的档案,在咱们纪委资料室失踪,这是严重失职。”
“这事非同小可。不查清楚卷宗去哪,我目录交上去也不完整。”
我顿了顿,抛出绝杀。
“您看,我是直接写报告交省纪委办公会呢?还是去向苏国铮组长当面汇报?”
王守义慌了。真慌了。刚才还端着领导架子拿捏我,这会儿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哎!小沈!千万别!”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按在桌上,金丝眼镜滑到鼻梁都没顾上扶,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你,太年轻,大惊小怪。九十年代旧卷宗搬来搬去,难免遗漏错放,说不定是借阅的没还。捅到办公会或苏老那儿,不是给领导添堵嘛!”
“可是……”我故作为难。
“没什么可是。”他一把抓过目录塞进抽屉上了锁,“这事我知道了,咱们三室内部消化。我安排人查借阅记录。”
他语气彻底软了,带着讨好:“小沈,你这三个月干得非常出色。档案室委屈你了。我协调一下,给你腾间好办公室。下周一,正式安排你进办案组,直接上手一线!怎么样?”
“既然王主任这么说,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心里痛快到极点。
“那我先回去交接了。”
“好好好,去吧,晚上早点休息!”他一路送到门口。
走出办公室,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想拿捏我?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了几个胆子。
第九号专卷在哪儿,我比谁都清楚。它根本没在资料室,早被周冠生死死锁在地下二层核心档案处的保密柜里。我故意在目录上写它“失踪”,就是诈他。他心里有鬼,就绝不敢让我捅上去,只能乖乖把我从地下室请出来,放进办案组。
这就叫反将一军。
回到地下室,我没急着开灯,拐进楼梯间,掏出私人手机拨了个号。
是钱守业。这老卒退是退了,外面一帮老战友还替他盯着各种边角。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压着嗓子:“小沈,栖云寺那边,这个月的香火钱,又有人替他上了。”
“还是现金?”
“二十张新票,压功德箱底下。每月十五前后,一个穿灰夹克的外地人进香,拜完就走,从不跟人搭话。”钱叔顿了顿,“电话也照打,月初一回,二十分钟,落香港。”
我靠着墙,指节一点点收紧。看香火的老头早被我们塞了号子,撂下那句“井里养着东西”。可人进去了,那根线还在动。
“钱叔,这线掐不断。”我轻声说。
“啧,我知道。”他在那头哼了一声,“井底那位,还没露头呢。小沈,留神。”
……
深夜。
东江市富人区,御龙湾别墅。
刘铮穿着真丝睡衣,端着红酒,坐在书房真皮沙发上。桌上保密电话响了。
他按下免提,王守义压抑慌乱的声音传出来。
“刘董!出事了!”
刘铮皱眉,晃了晃酒杯:“慌什么?天塌了?”
“那小子简直是个怪物!我本来想拿三个月没成绩把他扫地出门,结果他一个人把地下室几万份破档案全理清了!还发现一件要命的事!”
“他发现什么了?”刘铮脸色阴沉。
“他把九八年改制卷宗单独拉了单,白纸黑字标了——第九号核心卷宗,‘下落不明’!”
“啪!”
刘铮手里的高脚杯,被硬生生捏碎。玻璃划破手指,猩红酒液混着鲜血,一滴滴砸在波斯地毯上。他像感觉不到疼,那双眼睛在昏暗书房里,泛着野兽般的凶光。
“他发现了九号卷?”他咬着牙,腮帮子直跳。
九号卷,记着东江能源发家的全部黑历史,记着他“经济沙皇”的底座是多少国有资产、多少血汗堆的。卷宗锁在地下二层,密钥在周冠生手里。这小子竟顺着一堆废纸,精准嗅出了它的缺失。
“刘董,他还拿这事威胁我,说要向苏国铮报告!我为了稳住他,只能答应下周调他进一线。”王守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小子属狗的,让他闻着一点味,就能把底朝天翻出来!”
书房死一般静,只剩刘铮粗重的呼吸,和血滴地毯的“滴答”声。
良久,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窗前,表情从暴怒恢复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周鹤年折了,我爸进去了,陈鸿图也定了死罪。沈明远这把刀,的确够快。”
他对着电话,像自言自语,又像下判决。
“不过,他想在省委大院掀桌子,还嫩。”
他抬着带血的手,在玻璃窗上按出一个血手印。
“王守义,他想进办案组,就让他进。”
“然后。”
刘铮眼神彻底冷下来,吐出四个字。
“通知下面,启动‘软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