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资料室没有白天黑夜。头顶白炽灯一开,时间就像凝固了。我在这儿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像个瞎子,在发黄发脆的旧纸堆里摸爬。王守义那边早把我当死人了,起先还派人隔三差五下来“关心”,实则监视我有没有偷跑出去查案子。后来见我每天除了翻九十年代旧账,就是拿硬皮本摘抄,连电话都很少打,也就松了。
他们以为我真被磨平了棱角,心甘情愿在这儿等死。
晚上十点半。
我摘下磨破洞的白棉手套,抓起凉白开灌了一大口,喉咙干得冒烟,连咳几声,痰里都带着灰褐色纸屑。
正准备关灯走人,兜里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没存名字的陌生号码短信,就一句:
“省委大院后勤北门。出来,十分钟。”
我盯着屏幕两秒,疲惫的神经瞬间绷紧,心底又涌起一股热流。
这语气,这办事法,除了她没别人。
我把重要摘抄锁进抽屉,穿上蹭了一身灰的黑夹克,快步走出地下室。
省委大院北门,平时走垃圾车和后勤菜车,九点就落锁,只留半米小铁门给保安进出。
外头风大,初冬的寒气顺着脖颈往骨头缝里钻。
我隔着铁栅栏,一眼看见路灯下站着个人。米色长风衣,红羊绒围巾,大半个脸埋在围巾里,低头用脚尖踢地上的落叶。
“若溪。”我压着嗓子喊。
她猛地抬头,眼睛闪过亮光,快步过来。
“门锁了?”她皱眉。
“出得来。”我从兜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中华,顺手递给值班室探头的老保安,“张大爷,我出去办点急事,麻烦开个侧门。”
这俩月他天天看我半夜灰头土脸出来,早熟了。接过烟乐呵呵按了开关,小铁门开了条缝。
“早点回啊沈处长,外头冷。”
“哎,谢了。”
我侧身挤出门,若溪就迎上来。
两个月没见。这俩月熬得眼睛发绿的时候,脑子里闪得最多的,就是她那双眼睛,还有我妈炖的排骨汤。
她没说话,直勾勾上下打量我。从凌乱的头发,到深陷的眼窝,再到下巴一层青胡茬,最后落在我那件沾灰的旧夹克上。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
她眼眶一下红了,伸手想摸我脸,伸到一半又顿住,最后落在我肩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才两个月,怎么瘦脱相了?他们虐待你了?”声音发颤。
“虐待什么呀,省委伙食比市里好多了。”我咧嘴笑,反手握住她肩膀上的手。
她手很凉,冰得我心疼。我顺势揣进我夹克大口袋,用掌心紧紧裹住。
“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跑这儿吹什么冷风?”
“你还说呢!”她瞪我一眼,眼泪打转,“你这俩月跟人间蒸发一样。阿姨天天在家念叨,做梦都梦见你出事。黄文清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问他什么都说你挺好。我实在憋不住,托报社跟省委宣传部一点关系,才打听到这北门晚上能通融。”
我心里一阵酸楚。
“对不住。”我捏捏她手,“咱们现在情况特殊。王守义刘铮盯我盯得紧。我要天天往外打电话、回家,他们肯定怀疑。我只有真当自己是个透明人,他们才会放松。”
若溪吸吸鼻子,把头靠在我肩上。
“走吧,陪我走走。车停前面路口了。”
我们肩并肩,沿省委大院外那条僻静林荫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几片枯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脚边。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转过头,眼神认真,甚至带着审视。
“明远,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俩月待在破资料室,到底是真坐冷板凳,还是装的?”
我忍不住笑了。
“你觉得呢?你男人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连屁都不敢放,乖乖认怂的人吗?”
“我就知道!”她长舒一口气,笑了,“我跟阿姨说你在憋大招,黄文清还不信,说你天天翻没用的旧报纸。”
“旧报纸?”我冷哼。
我松开她,转过身,语气郑重。
“若溪,你听好了。外头的人,包括王守义,包括刘铮,都以为我沈明远被打入冷宫了。”
我看着她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锋利。
“可他们不知道。我坐的这张冷板凳底下,有矿。”
“有矿?什么矿?”
“一个能把他们整个利益集团炸得粉身碎骨的超级大金矿。”
我拉着她继续走。
“九八年省属国企大改制,是刘铮他们发家的元年。最核心的第九号专卷的确被他们藏了。可几十个亿的资产重组,牵扯多少分厂、多少供应链、多少工商税务环节?主干道堵死了,我就去查下水道!这俩月我翻了三千多份周边档案——破产厂矿安置补偿表、设备折旧变卖单、连国企小金库的流水账,一份份全扒出来了!”
“查出什么了?”若溪眼睛发亮。
“对不上。全对不上。”我冷笑。
“他们玩了出金蝉脱壳。明面上省里拨巨款救市,实际那些钱在国企账上只转了个圈,就以买报废设备、付天价咨询费的名义,洗进了刘铮名下那些空壳公司!”
我停下,双手按在她肩上,压着激动。
“我手里虽然没有那张巨额调拨令,可我用这俩月,把那笔钱衍生出来的几十亿糊涂账,硬生生拼出了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这就叫外围包抄,铁证如山!”
若溪激动得捂住嘴,满眼震撼和骄傲。
“明远,你太厉害了……简直大海捞针,硬捞出一张网啊。”
“所以。”我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你回去告诉我妈,让她踏实睡觉。她儿子没怂,也没废。等我把最后两块拼图找齐,就是带着这份矿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
她重重点头。
不知不觉走到街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灯阴影里。
“到了,赶紧上车,外头风大,别冻着。”我帮她拉开车门。
她站在门边没进去,低头绞着围巾流苏,像有话要说又犹豫。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皱眉。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大半夜连个鬼影都没有,才凑近一步,几乎贴着我耳朵。
“明远,我今天来找你,除了想看你,还有一件事。”
“我爸他……最近遇到麻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她胳膊:“林叔怎么了?有人找他麻烦?”
林志诚是这盘棋最关键的一环。他交出了我爸当年用命换来的那笔巨额黑金流水账,是钉死陈鸿图的第一核心物证。专班把他保护得很好,按理说不该出事。
“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处的。”
若溪咽了口唾沫,眉头紧锁。
“这几天,我爸私人手机,连续接到好几个奇怪的电话。”
“谁打的?说什么了?”我急问。
“不知道,全是网络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她咬着嘴唇,“对方接通不先说话,等我爸问‘喂哪位’,那边才用变声器,阴阳怪气问一句。”
“问什么?”我浑身肌肉绷紧。
若溪一字一顿,复述那句让她父亲不寒而栗的话。
“他们问:林老板。一九九八年,东江路桥公司破产重组那笔烂账,您手里……没留底吧?”
轰。
这句话像记闷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九八年。东江路桥。烂账。底单。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问了九八年的事?!”我死盯着她,声音变调。
“对。”她点头,“我爸当时吓坏了,以为是九五年那本账出了纰漏,对方找上门寻仇。他没敢多说就挂了。可后来对方又打了几次,翻来覆去就问这几句。”
若溪反手抓住我手腕,手心全是冷汗。
“明远,我爸把当年沈叔叔留下的九五年账交给你们,按理绝对保密。就算陈鸿图猜到是我爸干的,他现在一审判了死刑,在最高法复核羁押,专班二十四小时看着,也不可能在外面打电话啊!而且最怪的是,我爸当年根本没接触过九八年改制!他手里只有九五年的账!这帮人为什么问他九八年的事?!”
她急得眼圈红了:“我爸的安全到底可靠吗?他们是不是要对他下黑手?”
我没有马上回答。
夜风把街道两旁树叶吹得哗啦啦响。脑子在超负荷运转。
林叔只交出九五年那本账,压根不知道九八年调拨令的细节。对方打这电话,根本不是寻仇,是试探。他们在害怕。
陈鸿图落马、刘建国入狱,他们虽暂时稳住阵脚。可他们不知道是谁把九五年的账交给专班,怀疑到了林志诚头上,又不敢确定。于是故意不提九五年,抛出“九八年东江路桥烂账”这个饵——林叔手里要真有底牌,听到九八年这个敏感年份必然慌乱,甚至向专班求救。
打草惊蛇,投石问路。
“若溪。”
我反握住她双手,眼神凌厉决绝。
“林叔现在在哪儿?”
“在家。专班派了两个便衣在附近盯着,可他这两天整夜睡不着,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她哽咽。
“你现在马上回家。”
我把她塞进车里,弯下腰隔着车窗。
“回去告诉林叔,不管接到什么电话,直接挂断,绝对不要接腔!就当诈骗电话!”
我死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
“记住,告诉林叔。天,快亮了。这帮躲在臭水沟里的老鼠,已经急得开始乱咬人了!他们越是试探,越说明心虚到了极点!说明我在这地下室挖出来的东西,已经触到了他们的死穴!”
若溪看着我,慌乱稍稍平复。
“好,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后退一步,冲她笑了笑,挥手。
看着白色轿车消失在夜幕里,我嘴角的笑慢慢收敛。
我转过身,迎着刺骨北风,重新朝省纪委大楼那扇小铁门走去。
只是有一点,我越琢磨越不对劲。
打这通试探电话的,要真是刘铮王守义,犯不着用变声器,更犯不着绕这么大个弯子,拿九八年的空饵去钓林叔。他们是在摸底——摸我们这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没亮出来的牌。
我想起钱守业前两天那句话。栖云寺那老头早进去了,可寺里的香火钱月月有人代上,境外那路电话也没断过。
刀是刘铮的。握刀的那只手,藏得比谁都深。
刘铮啊刘铮。 既然你急着找那份九八年的“底单”。 那我就亲手,把这份催命的底单,送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