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生锈的门锁一声刺耳摩擦,两扇厚重防火铁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夹着樟脑丸和旧纸张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等扬尘散了才迈步进去。
这里是省纪委大楼地下二层最深处——综合历史档案库。
跟之前那间十几平米的临时资料室完全不同。这库房大得让人心慌,足足一千多平米,一眼望不到头。头顶一排排老式日光灯管闪着惨白的光,冷光打在密密麻麻、像迷宫一样的绿色铁皮架子上,每个架子都塞满落满厚灰的牛皮档案盒,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墓,埋着东江省过去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有人吗?”我冲着死寂喊了一声,撞出空洞回音。
没动静。刚绕过第三排架子,就听见前面一阵剧烈咳嗽,接着是翻纸的沙沙声。
“谁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走过去。库房最里面通风口下,摆着一张掉漆的木头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旧款藏青色工作服,套着黑套袖,鼻梁上架副用胶布缠过腿的老花镜,正低头拿鸡毛掸子慢吞吞扫案卷上的灰。
“您好,是钱师傅吧?”我上前客客气气,“我是第三室调过来的,叫沈明远,今天正式来报到。”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一下,从镜片上方抬眼,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几圈。眼神浑浊,看人像有把小钩子,能勾出你肚子里的心思。
“哦,听上面打过招呼了。”他慢条斯理起身,拿暖水瓶往一个豁口搪瓷茶缸倒满热水,推到桌边,“我叫钱守业,退休两年又被返聘,这库房归我管。小沈,喝口水。”
我双手接过来,茶缸很烫,飘着几根粗大的高碎茶梗。
“谢谢钱叔。”
钱守业重新坐下,一边拿掸子扫灰一边慢吞吞说:“这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阴冷潮湿,来过的人都说苦。我看你穿西装打领带,细皮嫩肉,不像能在这破地方吃灰的命啊。”
我没接茬。这老头看着不起眼,说话绵里藏针。能在一千平米核心档案库守门的,绝不是一般人。楚云山楚老当年在青云县信访办,不也是个貌不惊人的扫地僧?
我笑了笑,把茶缸放下,脱下西装外套挂在墙上铁钩上,解开领口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肘。
“钱叔,您这话说的。我从基层上来的,粗糙惯了。西装是穿给外头人看的,真干活还是挽袖子痛快。这地方冷清,我觉着挺好,耳根子清净。”
钱守业动作顿了一下,重新戴好老花镜,看了看墙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我的袖子。
“挺好?”他冷笑一声,“年轻人,话别说太满。第三室的王守义把你发配到我这儿,可不是让你来享清福的。”
“我知道。”我拉过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坐下,“整理旧档嘛,我之前在小资料室已经理了三个月,轻车熟路。”
“那才哪到哪?”钱守业用掸子指了指库房深处,“你之前弄那几箱子不过是皮毛。这库房一共八百个铁皮架子,六万多份旧案卷。光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那一摊烂账,就占了整整三排。你理得完吗?”
听到“九十年代国企改制”,我心里猛地一跳,脸上一点没带出来。
“理不完也得理。我拿工资的,领导怎么派活怎么干。钱叔,您在这儿待几年了?”
钱守业没马上答,端起泡满浓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重重搁下。
“我啊,在这里干了十二年了。”他抬头,目光越过我看向那排望不到头的铁皮架子,“这十二年,这扇大铁门我一天开合两遍。每一排架子,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头。”
他转头看我:“这地方是个大冷宫。外面的人不想进,里面的人做梦都想出去。你以为主动申请来这儿就能躲清静?我告诉你,到了这儿,你的政治前途就算完了。谁还记得一个在地下室吃灰的调查员?”
“我没想过什么政治前途。”我迎着他目光,“我这人轴,就想弄明白一些账。”
“账?”钱守业哼一声,“这里的账都是死账。有些账,连当年经手的人都死绝了。你一个毛头小子,翻出来有什么用?”
“死账也是账。”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只要是账就有来龙去脉。人死了,字还在。纸上的黑白,变不了颜色。”
钱守业眼神微微一变,盯着我足足半分钟,最后摇头:“你这头倔驴,倒是跟当年那个姓沈的有点像。”
我浑身猛地一震,双手抓紧椅子边,呼吸都停了。
“钱叔,您说……哪个姓沈的?”我死死盯着他。
钱守业没注意我的失态,自顾自叹气:“九五年的时候,底下一个县里的纪委书记,来省里查账。也是这副不要命的架势,非要查扶贫款的底单。后来啊,听说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可惜了。”
我咬紧后槽牙,把眼眶里的酸涩逼回去。这老头,竟然知道我爸当年的事!他到底是普通档案员,还是当年那张大网里被边缘化的知情者?
“是可惜了。”我垂下眼帘,“不过他没查完的账,总得有人接着查。”
钱守业没再接这茬,起身从桌底拖出个破纸箱子推到我脚边。
“行了,别扯没用的。你来都来了,今天开始干活。”他指着箱子,“这是昨天刚从上面退下来的,九六到九八年几家省属国企破产清算账目,上面乱得很。你先按年份和企业名称分类,编号登记。不懂的规矩,再来问我。”
我看着纸箱子,心跳飞快。
九六到九八年的国企清算账目!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外围线索!王守义以为把我关这儿是惩罚,却不知道他亲手把我送进了一个宝库。
“好嘞钱叔,这活交给我。”
我一把拉过箱子打开封条。纸张散发着浓烈霉味,我闻着却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一上午我埋头在箱子里,一份一份地翻,干得很细。虽然都是外围的破产清算、工人安置费条子,但只要牵扯资金流向,我都在笔记本上做下暗号标记。钱守业大半时间喝茶看报,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在我身上停留。他没出声干预,也没派人盯着,只像个安静的幽灵,默默看我在废纸堆里淘金。
中午十二点。
“行了,先别弄了,去食堂吃饭。”钱守业起身拍灰,“这活不是一天能干完的。”
我拍掉手上灰尘站起来:“钱叔一起去吧,我请您吃小炒。”
“不用,我带了饭盒。”他指指桌上的铝制饭盒,“你去吧。下午两点准时上班,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锁外头。”
“得嘞,您放心。”
我穿上外套走到大门口,手刚碰到铁门把手,身后传来钱守业慢吞吞的声音。
“小沈啊。”
我回头:“钱叔,您吩咐。”
钱守业站在那排高铁皮架子尽头,身影佝偻,昏暗灯光打在他花白头发上。
“我在这里十二年。”他看着我,声音在空旷库房里回荡,“这十二年里,我送走过五个‘被发配’的年轻人。你,是第六个。”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您送过的人里,有走出去的吗?”我嘴角带笑,轻声问。
钱守业面无表情看着我。
“你之前那五个。”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
“都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