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综合档案库,老旧的保险柜前。
“咔哒,咔哒……”
钱守业干瘦的手指捏着那个泛着黄铜光泽的密码盘,左转三圈,右转两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扇厚达十公分的防盗钢门,被他用力拽开了。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爸那本黑色牛皮笔记放进保险柜的最里层。
放好之后,他没急着关门。
钱叔就那么蹲在地上,佝偻着后背,盯着保险柜里面愣了好半天。
“钱叔?”我轻声喊了一句,怕他情绪起伏太大伤了身子。
钱守业没搭理我。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在瞬间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把手伸向了保险柜最底下的那个暗格。
“老钱,你干嘛呢?”楚老拄着拐杖走过来,也有些纳闷。
“找点东西。”
钱守业的声音有些发闷。过了几秒钟,他从那个连光都照不进去的暗格里,掏出了一个用厚厚的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着的四方块。
他抱着那个四方块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我和楚老,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十二年的狠厉。
“小沈,你刚才把底牌交给我了。”
钱守业抱着油布包走到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重重地放在上面。
“我钱守业,虽然是个被发配的糟老头子,但我也不能白拿你们爷俩的命来垫背。今天,我也给你们交个底。”
我跟楚老对视了一眼,赶紧走过去。
钱叔动作麻利地解开油布包上打着死结的麻绳。一层,两层……一股浓烈的樟脑球味道,混着陈年旧纸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油布包彻底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本老式的会计记账本。那种封皮是硬纸板、上面印着红色单横线的旧账本。
每一本的封皮上,都用黑色的粗钢笔写着年份和编号,没有多余的字。
“这是啥?”我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账本问。
钱守业看着那些账本,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他干笑了一声。
“这是我九八年,自己拿笔杆子,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对账本’。”
“你自己抄的?”楚老眼神一凝,似乎猜到了什么。
“对。”钱守业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当年省纪委第二室牵头查国企改制,我们五室是配合核账的。那批账刚送进纪委大楼的时候,我作为带队的副主任,第一眼就看出里面的猫腻太大了!全他娘的是平账的假单子!”
钱守业咬着牙,眼底泛起血丝。
“我当时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捂不住,但也绝对有人想把它死死捂住。在纪委正式立案之前,我连续加了四个晚上的通宵班,把门反锁上。我没干别的,我就把那几家重点国企的原始核心流水,死记硬背加手抄,全给誊到了这五本账本上。”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钱叔,您……您这是违规操作啊,万一被人抓住了……”
“我不违规,那帮孙子就要把国库搬空了。”
钱守业猛地抬起头,瞪着我,声音嘶哑地吼道。
“我抄完账本的第三天,周冠生就拿着陈鸿图的条子,以‘集中保管保密材料’的名义,把所有的原卷强行调走了。再后来,我要求立案,紧接着我的处分决定就下来了。”
他指着桌上的那五本账,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十二年。我每天晚上在这儿值班,我就翻这些账本。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哪天哪笔钱进了哪个账户。他们以为把我发配到档案室,九八年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九八年国企改制立案前最原始、最没被他们动过手脚的核账记录,一直就睡在我的保险柜里!”
我听得浑身发热,眼眶不由自主地又红了。
什么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刚才还在发愁,我爸的笔记只有九五年之前的布局,如果找不到九八年的具体执行流水,这案子还是个夹生饭。
可现在,钱守业硬生生地把这另一半的天,给补上了。
“快!明远,赶紧把你爸的笔记拿出来对一对!”楚老激动得拐杖都快拄不稳了,连声催促。
“好。”
我赶紧跑回保险柜前,把刚放进去的我爸那本黑皮笔记又拿了出来,摊开在桌子上。
三个人,三颗脑袋,紧紧地凑在那盏昏黄的台灯底下。
“师父,您看我爸笔记的这页。九五年六月,陈鸿图批示,在海外注册‘东江宏达贸易发展有限公司’,法人是个美籍华人,实际上是刘铮的白手套。原始注资才五万美金。”
我指着我爸笔记上的一行蓝黑钢笔字。
“老钱,翻你的账本,找东江路桥破产清算那本!”楚老立即转头冲钱守业喊道。
钱守业手脚麻利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硬纸板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快速划过,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数据上。
“找到了。”
钱守业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九八年十月十四日,东江路桥公司宣布破产重组。账面上价值数千万的核心施工机械设备,被当做废铁打包。买方……买方就是‘东江宏达贸易发展有限公司’。成交价,白菜价。”
“对上了。”
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嗡嗡直响。
“我爸笔记里记的是他们九五年怎么搭台子、建空壳公司。钱叔的账本里记的是九八年他们怎么用这些空壳公司,低价把国资吸干净!”
“再查一笔!”楚老额头上全都是汗,连老花镜都往下滑了一截。
我赶紧翻到我爸笔记的下一页。
“这里!九五年年底,陈鸿图利用省委组织部长的职权,安排心腹接管省医保基金管理中心。我爸批注,这是为了后续挪用专项资金做的人事铺垫。”
钱守业立即翻开另一本账,哗啦啦翻了几页。
“在这儿!九八年十二月。省医保基金管理中心,以‘海外医疗器械采购’的名义,向东江诚信律所的监管账户打入巨额专项资金。这笔钱在律所待了不到一天,就直接汇入了刘铮控制的海外信托基金!”
“全对上了。严丝合缝,一分钱都不差。”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桌上这两本颜色不同、年代不同、甚至连笔迹都完全不同的账本。
这两本账,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
一本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九五年布局图。 一本是钱叔用十二年冷板凳换来的九八年执行账。
这两份带着血和泪的铁证,在今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在我和我师父的见证下,终于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好……好啊……”
楚云山瘫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眼角不住地往下流。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钱守业。
“伯言的命没白丢,老钱这十二年的苦没白吃。这证据链,算是彻彻底底地穿透了。刘铮的东江能源集团,就是个吸老百姓血养大的怪胎。陈鸿图,就是那个喝血的阎王!”
我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账本,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但我强迫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师父,钱叔。咱们现在手里的东西,是颗重磅炸弹。”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但是,这颗重磅炸弹要怎么扔出去,是个大问题。”
钱守业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东西都在咱们手里了,证据链也完整了。你直接把这些拿给苏国铮,让他往省纪委一报。这不就结案了吗?”
“没那么简单,钱叔。”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您想想。我爸那本笔记,是私人手写本。您这五本账,是当年违规私自抄下来的对账本。”
我看着两位老前辈,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在台面上。
“在法庭上,这两样东西,都叫‘私人记录’,或者叫‘线索’,它不能作为直接定罪的‘官方书证’。就算咱们把这些交上去,周冠生只要一口咬定这些账本是咱们伪造的,咱们有口难辩。”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帮王八蛋继续逍遥法外?”钱守业急了,“九号卷在周冠生手里锁着,咱们又拿不到官方档案!”
“要官方档案还不简单。”
我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周冠生不是把九号卷锁在档案处了吗?他既然敢锁,就说明他觉得把纸质的东西捂住,这事儿就结了。”
“可是,资金流转,是会留下痕迹的。”
我看着师父和钱叔。
“我爸的笔记和钱叔的账本,提供给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那些数字,而是他们当年的转账账号、户名、以及空壳公司的具体名称。”
我越说语速越快,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既然不能直接把这两本私人账本拿到法庭上,那咱们就把它合法化。过明路。”
“怎么过?”楚老盯着我。
“外调。查活账。”
我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所向披靡的狠劲儿。
“东江路桥虽然破产了,但当年接收资金的银行还在吧?那些空壳公司虽然注销了,但工商局的历史档案库里,总有他们当年的注册信息和法人变更记录吧?”
我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他们。
“咱们不需要周冠生手里的九号卷。咱们手里现在握着精确的导航图。我们就拿着这图,直接去找当年那些银行、那些办事机构。要求他们调取九八年那一天的原始汇款凭证!只要盖着银行大红章的底单复印件一拿到手,那就是铁打的公诉材料!谁也推翻不了!”
听完我的计划,钱守业的眼睛瞬间亮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小子。这招叫借尸还魂,偷梁换柱。用他们的原始银行流水,来给咱们手里的私账背书。”
楚老也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这法子稳妥!只要银行流水对得上,周冠生就是把九号卷吃了,刘铮也难逃法网!”
“但是,这事儿必须得快,而且得绝密。”
我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起。
“王守义现在给我下了‘软封杀’的规定。我要是离开省纪委大楼去走访银行,必须提前三天向他报备。只要我一报备,刘铮那边马上就会知道,他们肯定会动用关系把银行的底单给抹平。”
“那就别报备。”钱守业冷哼了一声,“你偷偷去,我在这儿给你打掩护。如果王守义派人下来查岗,我就说你在最里头的架子找材料,谁也不见。”
“光您打掩护还不够。”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心里盘算着时间。
“我要调的那些历史旧账,很多都要走省人民银行的特殊通道。我一个人去,人家根本不会搭理我一个没拿介绍信的人。我得要支援。”
正说到这儿。
我放在桌角的那部保密手机,突然“嗡嗡嗡”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在安静的地下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来电显示。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苏老。”我语气平稳。
电话那头,苏国铮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急切,甚至还有一丝焦虑。
“小沈。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我在档案室,楚老和钱叔都在。”
苏国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小沈,情况有变。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出什么事了?”
“陈鸿图在死刑复核羁押期间,绝食抗议了。”苏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颗炸弹在我耳边炸响,“他有严重的心脏病,这几天不吃不喝,昨天晚上被紧急送进了省武警总医院的重组监护室。现在外面他的那些残存势力,正在疯狂运作,试图以‘保外就医’的名义,把他从专案组的手里捞出去。”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他想装病逃避调查?”
“这还不是最糟的。”
苏老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比严峻。
“昨天下午,省委常委会上,有人突然提出。鉴于陈鸿图的案子长期没有实质性进展,为了不影响省里的政治稳定,建议把案子从省纪委专班撤出来,交回省里自行消化。我虽然顶住了,但压力极大。”
苏国铮停顿了几秒钟,随后,他的声音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小沈。你到省里,马上就满一个半月了。我给你三个月的期限,现在时间到了一半。”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管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熬得有多苦。”
苏老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想把陈鸿图捞出去,想把这潭水重新搅浑。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铁证,砸碎他们的白日梦。”
“你,准备好你的‘第一块钢板’了吗?”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了看桌上那两本浸透了三代人心血的账本,又看了看站在我身边、满眼期待的楚老和钱叔。
我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着我的全身。
“苏老。”
我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这块钢板,我不仅准备好了,而且,我已经把它烧得滚烫了。”
“好!”苏国铮在电话那头猛地喝了一声,“说,你需要我干什么?”
“我需要特权。”
我咬着牙,直接狮子大开口。
“我要一份盖着省纪委专班大印、空白抬头的调档协查函!而且,我需要您给我派两个绝对信得过的特勤,二十四小时便衣跟着我。明天一早,我要强冲省人行历史结算中心!”
“你要撇开省纪委的程序单干?”苏老问。
“对!既然他们跟我玩‘软封杀’,那我就给他们来个‘暗度陈仓’!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刀,已经架在刘铮的脖子上了!”
电话那头,苏国铮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明天早上七点。”
苏老斩钉截铁地拍了板。
“省委大院北门外,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协查函和人,都在车上等你。”
“小沈,放开手脚去干!把东江省的天,给我捅出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