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地下资料室的空气依旧阴冷。
我把昨天夜里誊抄的几页关键账目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外头,苏国铮老领导安排的两个省特勤便衣,还有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已经停在省委大院北门外等着我了。
今天这趟强冲省人行历史结算中心,我算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王守义那边只要一察觉,绝对是一场硬仗。
“师父,钱叔,我走了。”我穿好旧夹克,把拉链拉到最顶上,冲着两位老前辈点了点头。
楚老拄着拐杖站起来,神色凝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万事小心。遇着拦路的,别硬顶,让特勤同志出面。”
“哎,我心里有数。”
我转身刚要往铁门走,一直坐在桌子后面抽闷烟的钱守业,突然开了口。
“小沈,先别急着去银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纳闷地看着他:“怎么了钱叔?时间不等人啊,刘铮那边已经开始提前招标套现了。”
钱守业站起身,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昨天晚上老楚年纪大了,脑子记串了。”钱叔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我们,“九九年出车祸死的那个评估师,不姓李,他姓赵。真名叫赵德海。”
楚老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对对对,是姓赵!当年他在省里是有名的硬骨头。老钱,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能记不清吗?”钱守业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多年的沧桑。
“九八年国企改制的时候,赵德海是第三方资产评估组的主审。这人轴得很,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刘建国他们拿着做平了的假账让他签字,他死活不签,硬说账面上有个对不上的大窟窿。”
钱守业一边说,一边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串生锈的钥匙。
“后来他被边缘化,九九年出了那场神秘的车祸,连人带车翻进了东江水库里。外头都传他女儿出国了,其实那都是烟雾弹。这十二年,我虽然被关在这地下室里,但我托了外面几个靠得住的老战友,一直暗中盯着那孩子的下落。”
我浑身猛地一震,快步走到钱叔面前:“钱叔,您是说,赵德海的女儿还在东江市?!”
“在。”钱守业重重地点了点头,“不仅在,而且这丫头聪明。她知道自己要是出国或者离开东江,反而会被刘铮那帮人半路截杀。所谓大隐隐于市,她改了名字,就躲在老城区的一个角落里。”
钱守业直勾勾地盯着我。
“去银行调底单,手续繁琐,说不定还会走漏风声。但如果咱们能找到老赵的女儿,拿到当年那份没上交的‘复审报告’原件。那份报告上可是盖着公章的。只要它跟咱们手里的两本私账对上,那就是铁打的公诉材料。”
我听得热血沸腾,立即一把拉开铁门:“钱叔,您带路,咱们现在就去!”
半小时后。
黑色的帕萨特在东江市老城区的一条破旧巷子口停了下来。
两个特勤兄弟穿着便衣,在巷子两头散开警戒。我扶着钱守业,踩着满地的煤渣和积水,往巷子深处走。
这里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透着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和破败感。
走到巷子中段,一家连招牌都快掉色的小店出现在眼前。
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红字:【丹丹照相馆 / 证件照 / 旧照翻新】。
“就是这儿。”钱守业压低嗓门,指了指那扇玻璃门,“她叫赵丹丹。”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只有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脑和打印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液和相纸的化学味道。
听到开门声,柜台后面的厚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毛衣,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脸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拍照还是洗照片?”赵丹丹抬眼看了看我们,语气平淡,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疏离。
钱守业走上前,隔着玻璃柜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丹丹。”
钱叔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摘下那副破老花镜。
“十二年没见,不认识钱叔叔了?”
赵丹丹听到这个称呼,正在整理相纸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钱守业的脸,足足看了有十几秒钟。突然,她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和警惕。
“我不认识你。”
赵丹丹的声音瞬间变冷,甚至带着一丝防备的颤音。她迅速把柜台上的几摞相纸胡乱地往抽屉里一塞。
“你们找错人了,我这儿要关门歇业了。请你们出去。”
说着,她就要去推我和钱守业。
“丹丹!我是你爸当年的酒友!省纪委的钱守业啊!”钱叔急了,一把按住柜台边缘,“当年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咱们还在老街的羊汤馆喝过酒。他喝醉了,还跟我念叨说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什么嫁妆。”
听到“你爸”两个字,赵丹丹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闭嘴。你给我闭嘴。”
她红着眼睛,像一只发怒的小兽一样冲着钱守业低吼:“我爸是出车祸意外死的!他喝多了酒掉进水库里的!跟什么纪委、什么账本都没关系!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我报警了!”
看着她这副应激反应,我心里一阵酸楚。
这十二年,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躲在这破巷子里,隐姓埋名。她不是不想替父亲报仇,她是怕啊。她知道害死她父亲的人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她只能用这种最抗拒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赵姐。”
我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去拉她,只是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稳。
“我叫沈明远。”
赵丹丹愣了一下,有些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管你叫什么,你们赶紧走……”
“我爸叫沈伯言。以前是青松乡的纪委书记。”
我打断了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九九五年,我爸也是出车祸死的。交警大队给的结案报告,跟你爸一样,也是意外坠崖。”
赵丹丹推着柜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十三年前的我自己和我妈。
“可是实际上,我爸的吉普车,刹车线被人提前一天剪断了。他连人带车摔下山崖,连个全尸都没拼凑全。”
我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苦难的人才能听懂的悲痛。
“为了那场‘意外’,我妈一个人守了十三年的寡。我十三年没敢睡过一个踏实觉,每天做梦都是我爸血肉模糊的脸。”
“赵姐。咱们是一类人。”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咱们的爹,都是被东江省同一帮畜生,用同一种手段给害死的!”
“他们为了掩盖九八年国企改制的黑账,杀了你爸。为了掩盖九五年扶贫款的黑账,杀了我爸。”
我往前靠在柜台上,目光死死地锁住她。
“你躲在这里十二年,每天闻着这冲洗药液的味道。你敢说,你真的甘心吗?你敢说,你半夜梦见你爸的时候,他没在梦里喊冤吗?!”
“别说了……你别说了……”
赵丹丹捂住耳朵,整个人顺着柜台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压抑了十二年的恐惧、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被我几句话彻底撕开了防线。
“我爸不是意外……”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他出事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死死地抱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跟我说,丹丹,如果爸晚上没回来,你拿着柜子底下的东西,直接去省里……谁也别信……”
赵丹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妆都哭花了。
“交警说他是酒驾……可是我爸那几天胃出血,他连一口酒都没碰过!他们撒谎!他们全都是杀人犯!”
钱守业眼圈通红,绕过柜台,走过去把赵丹丹从地上扶了起来。
“孩子,苦了你了。钱叔知道你怕,但现在不用怕了。”
钱叔指着我,声音铿锵有力:“这小子,现在是省纪委的处长,背后有省里的专班撑腰!昨天,他媳妇已经在报纸上把天给捅破了!咱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赵丹丹看着我,又看了看门外站得笔挺的特勤便衣。
她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你们等我一下。”
赵丹丹转过身,撩起那块厚厚的帘子,走进了后面的暗室。
那是一个洗照片的暗房。
我跟钱叔跟着走进去。暗房里亮着红色的工作灯,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和冲洗槽。
赵丹丹走到最里头,挪开一个沉重的药液塑料大桶,然后从墙角的砖缝里,抠出了一块松动的红砖。
她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死死包裹着的铁盒子。
那是一个八十年代常见的印着牡丹花的饼干盒,铁皮表面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赵丹丹把铁盒子放在桌子上,动作有些生疏地解开塑料袋,然后用力掰开生锈的盒盖。
“咔”的一声。
盒盖开了。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份用防水油纸包着的厚厚文件。
“十二年了。我搬了五次家,换了三个名字。这东西,我一天都没敢离过身。”
赵丹丹把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双手递到我面前。她的手很凉,但眼神却热得烫人。
“这就是我爸当年被他们逼着销毁,但他拼死留下来的一份底稿原件。”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那份文件,轻轻揭开防水油纸。
首页是一张泛黄的A4纸。
最上面,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大字:
【1998年东江省属国有企业破产重组资产复审报告(未公开定稿)】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赶紧翻到最后几页的财务汇总表。
“钱叔,你看。”
我指着汇总表最下方的总计栏,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抖。
“账面核销优良资产合计:三十多亿。实际置换劣质债务:高达几十亿。”
我顺着横线往后看,落在了最后一栏的“审计复核差额”上。
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黑体字。
【总差额:数额巨大、流向异常,具体以专案组核定为准】
而在这一页的最下方,赫然盖着“东江省第三方资产评估组”的鲜红公章。旁边,还有赵德海亲笔签下的、笔锋遒劲的签名。
巨额资金。
官方文件。盖着红印的大印。
若溪在报纸上抛出的那个震撼全省的数字,我爸在下册笔记里推演出来的空壳公司流转网,还有钱守业在档案室里私抄的十二年烂账。
在这一刻,有了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官方背书。
法律上的技术性失效?车祸遇害?
刘铮和陈鸿图以为只要杀了赵德海,把这个窟窿做平,他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可他们永远想不到,一份沾着血的证据,硬生生地穿越了十二年的时光,今天,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手里。
“好。太好了。”
钱守业激动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老泪纵横。
“有了这份原件,加上咱们手里的两本私账,刘铮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东江省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复审报告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放进最里层的口袋,死死地扣上扣子。
“赵姐,这份东西,现在是全省甚至全国的焦点。你交给了我,他们如果查过来,你会有危险。”
我看着赵丹丹,语气严肃地安排:“你现在什么都别收拾,拿上身份证,门外的两个特勤兄弟会直接把你护送到省武警总队的招待所。在案子结案之前,你就在那里,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赵丹丹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泪。
“只要能把我爸的冤屈洗干净,能把那帮杀人犯绳之以法,让我干什么都行。”
“一定会的。”我郑重地向她保证,“这天,马上就要亮了。”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若溪,连着三条:“又一条。还是那个号。‘下次,就不是短信了。’”后面跟了张截图——她家楼下那辆没牌子的黑车,车头正对着单元门,车牌拿光盘挡着。
我盯着那几行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冲她来的,而且偏赶在这节骨眼上。
“钱叔。”我把手机屏幕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回头我让赵勇从专案组分两个兄弟出来,二十四小时贴着若溪。上下班接送,一步都不能离。”
钱守业看完短信,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柜台边上:“该!打不过咱们,就对女人下手。小沈,就这么办。”
说完,我和钱叔转身准备离开暗房。
就在我即将撩起门帘的那一刻。
“沈副处长。”
赵丹丹突然在背后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着站在红色暗房灯光下的她。
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什么极大的决心。
“怎么了赵姐?还有什么事?”
赵丹丹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十二年了,连当年去办案的交警都没敢告诉。”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你说,我听着。”我直觉她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爸出车祸,临死前的一周……”
赵丹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个省里的大领导,派了他的专车,把我爸接到了他家里喝茶。”
我和钱守业同时愣住了。
“哪个领导?叫什么名字?!”我急切地追问。
赵丹丹看着我,给出了那个让我头皮发炸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全名。但我爸那天晚上回来,喝得烂醉,他在客厅里又哭又笑……”
“他说,那个领导……”
“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