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东江市,入夜后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密集的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拼命地扫动着,可外头的视线依旧被雨幕遮得模模糊糊。
我刚把赵丹丹安全送到武警总队的招待所安顿好,怀里还紧紧贴着那份能要了刘铮命的复审报告。
刚在招待所楼下的车里点上一根烟,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若溪”两个字。
“喂,若溪,这么晚……”
“明远。你快来。省人民医院。快来啊。”
电话刚一接通,若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刺透了我的耳膜。那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背景音还能听到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和急诊室里杂乱的脚步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一哆嗦,刚点燃的烟掉在了裤腿上,烫穿了一个洞。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若溪!你别哭,慢慢说!”我扯着嗓子大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我爸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好多血……明远,好多血啊!医生说颅内大出血,人已经昏迷了,正在抢救!我害怕……你快来!”若溪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都吐不清楚了。
“我马上到。你撑住,等我。”
我猛地挂断电话,一脚把油门踩到底。黑色的帕萨特像是一头在雨夜中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大雨里。
怎么会摔下楼梯?
林叔住的那栋老干部家属楼,虽然旧了点,但楼道里都有声控灯。他平时做事那么稳当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大半夜的摔下楼,还摔得颅内大出血?
意外? 放他妈的狗屁。
我双手死死捏着方向盘,指甲深深地抠进真皮套里,恨不得把方向盘给捏碎。
刘铮。陈鸿图。肯定是这帮王八蛋干的。
若溪昨天刚在《华夏晨报》上捅了他们一刀,抛出了那笔巨额资金的底牌。刘铮这帮人被逼急了,他们查不到九五年账本的下落,就把怒火和试探的黑手,直接伸向了林志诚。
他们是在报复。也是在下毒手。
一路上我连闯了三个红灯,原本半小时的路程,我硬生生用了十二分钟就飙到了省人民医院急诊大楼门口。
车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进了倾盆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外套,我不管不顾地冲进急诊大厅,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甩,扯着一个护士就问:“刚才摔伤送来的那个老人家在哪?!林志诚!在哪抢救!”
“在二楼,重症IcU抢救室。”护士被我这副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三步并作两步,疯了一样地冲上二楼。
刚到二楼走廊拐角,我就看到了那盏刺眼的、亮着“手术中”三个大字的红灯。
在红灯下方的铁排椅上,若溪蜷缩成一团。
她平时最爱干净,可现在,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她的双手捂着脸,浑身像是在冰窖里一样,剧烈地哆嗦着。
“若溪。”
我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明远……”若溪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死死地揪住我胸前湿透的衣服,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么多血……我怎么按都按不住……我爸流了好多血……”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背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痂,混合着她的眼泪,蹭了我一身。
“别怕,别怕。我来了,我在这儿,有我在。”
我红着眼眶,死死地抱着她,用下巴紧紧贴着她的头发。感受到她身体冰冷得吓人,我赶紧把身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专班不是派了特勤在附近盯着吗?林叔怎么会大半夜的下楼?”我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尽量放轻声音问她。
若溪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回忆:“晚上……我爸说家里没酱油了,非要下楼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我说我去,他不让。他说顺便下楼散散步。我就去厨房洗碗了。”
“后来呢?”
“后来……”若溪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洗完碗,他还没回来。我就听到楼梯间里‘砰’的一声闷响!我赶紧跑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拿手机一照,就看到我爸……头朝下,躺在二楼和一楼中间的缓步台上……旁边全都是血。”
若溪说到这里,浑身发抖,指甲死死地掐进我的胳膊里。
“他不是自己摔的。明远,我下楼的时候,听到一楼的单元门‘哐当’响了一声,肯定有人跑了。”
“特勤呢?”我咬着牙问。
“特勤同志后来跑进来了,他们说……说巷子口刚才有个醉汉闹事,砸了路边的车,他们过去处理了一下。就那两分钟的空档……”
调虎离山。
这帮畜生,真是好算计。好狠的手段。
趁着雨夜,用醉汉引开特勤,然后弄坏楼道里的灯,在黑暗中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硬生生地推下楼梯。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满手是血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谁是林志诚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女儿!”若溪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一把扶住她。
医生看着我们,语气急促且沉重:“病人家属,情况非常危险。患者从高处坠落,导致严重的硬膜外血肿,并伴有大面积颅骨骨折。现在颅内压极高,已经重度昏迷。”
“医生,求求您救救他!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若溪哭着去拉医生的袖子。
医生叹了口气:“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进行开颅减压手术。但是患者年纪大了,而且失血过多,手术风险极高。”
医生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如果手术不成功,患者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甚至下不了手术台。家属,签个字吧,我们得跟时间赛跑。”
若溪看着那份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了。
“我签。出了任何事,我负责。”
我一把拿过笔,握住若溪冰凉的手。
“若溪,林叔不会有事的,他是个硬汉,他一定能挺过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抓着她的手,在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医生拿过文件,转身又冲进了抢救室。红灯再次亮起。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我拉着若溪,在长椅上坐下。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我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若溪也是一身单衣。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明远。”若溪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我爸还能醒过来吗?”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咬着牙:“能。一定能。林叔那本九五年的账,咱们还没给他翻案呢。他肯定舍不得就这么闭眼。”
若溪沉默了很久。
突然,她伸出双手,死死地环抱住我的腰。
“对不起……明远,对不起。”她突然更咽着道歉。
我愣了一下,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你胡说什么呢?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红着眼眶,懊悔和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要不是因为我查陈鸿图的案子,要不是我把你牵扯进来写那篇报道,林叔根本就不会出事。是我把你们家拖进这个泥潭里的。”
“不,不是这样的。”
若溪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平时充满灵气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和倔强。
她伸手摸了摸我满是胡茬和雨水的脸。
“明远,我爸把账本交给你们的那天,他就跟我说过。他说,他躲了十三年,活得像个缩头乌龟。现在你敢站出来查,他这把老骨头就算搭进去,也值了。”
若溪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爸。错的是那帮为了钱草菅人命的王八蛋!他们以为把我爸推下楼,以为搞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能把咱们吓退吗?”
她死死地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手心里的血痂有些扎人,但我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明远,我不管这事儿是刘铮干的,还是陈鸿图干的。你放手去查,去干你该干的事。我爸在这儿,有我守着。”
若溪看着我,一字一顿:“哪怕我爸真的醒不过来了,这笔血债,咱们也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女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这就是我沈明远选中的女人啊。 在生死关头,她没有抱怨,没有退缩,而是选择跟我一起,把这天给捅破。
“好。”
我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重重地吻了一下。
“血债,血偿。”
这天晚上,这雨下了一整夜。
我们俩就这么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谁也没再说话。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抱着她。在这个冰冷、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我们像两只在狂风暴雨中互相取暖的孤狼,死死地依偎在一起,一直对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惨白的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嗒嗒嗒嗒……”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过去。是赵勇。
赵勇穿着一件还滴着水的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满脸阴沉地大步走了过来。
“沈处!”赵勇看到我,压低了嗓门,语气急促。
我轻轻地把靠在我肩膀上刚刚浅睡过去的若溪扶正,然后站起身,把赵勇拉到楼梯间的拐角。
“怎么样?查到是谁干的了吗?”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嗓子生疼。
赵勇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这帮孙子,做事真他妈绝!我半夜接到消息,带人去查了林叔小区的监控,又调了医院急诊通道的监控。”
“结果呢?”
“全没了!”赵勇咬着牙骂道,“小区楼道的监控被人提前剪了线。最他妈扯淡的是,昨晚一点到两点,也就是林叔被送进急诊室、嫌疑人可能尾随来医院探听虚实的那段时间,医院走廊的监控录像,全是一片雪花!”
“坏了?”我皱起眉头。
“医院保卫科的说法是,昨天半夜,安防系统正好进行‘例行系统升级’,所以那一个小时的数据被自动擦除了。”赵勇冷笑连连。
“系统升级?”我捏着烟头的手指猛地收紧,“这么巧?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摆明了是刘铮花钱打通了关系,让人在后台把监控给洗了!”
线索断了。 他们既然敢下黑手,肯定把明面上的尾巴扫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一阵烦躁,难道林叔这顿打,就只能吃个哑巴亏?
“沈处,你别急。”
赵勇突然咧嘴一笑,那张粗犷的脸上透出一股子退伍老侦察兵特有的狡黠和凶悍。
他拉开手里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
“他们以为花钱摆平了保卫科,删了前端监控就万事大吉了。可他们这帮坐办公室的王八蛋,哪懂咱们侦察兵的套路啊?”
赵勇压低声音,指着平板电脑上的一个画面。
“我昨天半夜没跟保卫科瞎扯淡,我直接去找了给这家医院做安防外包的It公司。那公司的技术总监当年是我在部队带过的兵。”
赵勇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医院的系统的确是被升级擦除了。但是,那家It公司的云端服务器上,每隔半小时就会自动生成一个镜像备份!”
“他们花钱,只买通了删前端视频的人,根本不知道人家还有个后台镜像底包!”
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抢过平板电脑。
画面上是一张略显模糊但特征非常明显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正是昨晚凌晨一点十五分。
在急诊大厅的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他正探着头,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方向。
而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监控探头正好拍下了他的侧脸。
那人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像蜈蚣一样的刀疤。
“这孙子,化成灰我都认识。”赵勇指着屏幕上的人,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刘铮手底下的头号打手,专门替他干脏活的那个光头阿刀!”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证据。 实打实的物证。
“擦监控?”
我把平板电脑递还给赵勇,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
“刘铮在外面撒钱,的确阔气。”
“可惜啊。他花钱,可没买通这最要命的技术细节!”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
“赵勇,把照片传给苏老。”
“通知特勤,全面收网抓捕阿刀!”
我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碾灭在窗台上。
“刘铮既然敢先动手,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一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