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早晨八点,外头的阳光穿透了东江市连日来的阴霾,直挺挺地照进省委大院。
我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镜前,把那件穿了快三个月的旧夹克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系上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最后,套上了一件笔挺的黑西装。
领带打得稍微有点紧,勒得我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但我没去松开它。
今天,需要这股子绷紧的劲儿。
“哥,吃口热乎的吧。”黄文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看着我这身行头,眼睛直发亮,“嚯,真精神!今天这可是大日子,你这身战袍一穿,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放桌上吧,我这会儿哪咽得下去。”
我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把保密柜钥匙。
“钱叔和我师父呢?”我问。
“都在外边大办公区呢。”黄文清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明远哥,你没看见今天早上二室那帮人的脸色。周冠生一上班,看见咱们三室这阵仗,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直接把自己锁进办公室里,到现在都没敢露头。”
“他也就剩这点出息了。”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出去看看。”
推开门,大办公区里,钱守业正站在窗台边上,借着阳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胸前别着的一枚老式党徽。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钱叔,您这身衣服,可是有年头了。”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钱守业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意。
“九八年,我被他们从监察五室赶到地下室的前一天,穿的就是这身。”钱叔拍了拍胸口,“十二年了,一直压在箱底。今天,我得穿着它,堂堂正正地走回会议室!”
“老钱,衣服是好衣服,就是这股子樟脑丸的味道太冲了。”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从旁边走过来,笑着打趣道。
楚老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唐装,肩上依然挎着那个褪色的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我爸用命换来的下册笔记。
“樟脑丸怎么了?能防虫子!”钱守业一瞪眼,“今天咱们就是去抓大虫子的!”
正说着话,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若溪拿着个文件夹快步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省委宣传部统一配发的深色职业装,头发高高盘起,显得干净利落,英气逼人。
“明远,楚老,钱叔。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临时通知。”
若溪走到我们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上午九点半,在主楼第一会议室,召开绝密扩大会议。除了咱们三室,省纪委其他几个室的主任,还有省委保卫局、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一把手,全都被叫去了。”
听到这话,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上面派的人,到了?”我压低声音问。
若溪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昨天半夜,苏老亲自带队回来的。一共三辆考斯特,全是从邻市和省里抽调的精锐。现在人已经全部秘密进驻了省武警总队的招待所。”
若溪看着我,眼睛发亮:“苏老让你带上材料,准时过去。”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文清,你在室里盯着,除了咱们几个,谁也不准靠近那间办公室。师父,钱叔,若溪,咱们走!”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省纪委主楼,第一会议室。
我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带着楚老和钱叔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间平时只用来开常委会的会议室,今天气氛压抑得有些吓人。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的都是省里公检法和纪委系统有头有脸的人物。第二室的周冠生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阴晴不定,手里转着一根碳素笔,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
坐在角落里的王守义,看到我进来,赶紧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脸,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跟我沾上什么关系惹来晦气。
我没搭理他们,直接带着师父和钱叔,走到了会议桌左侧的前排位置坐下。若溪作为宣传部的督导员,坐在了旁听席上。
“哟,这不是楚老和老钱吗?”
对面坐着的一个大肚子领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那是省公安厅的一个副厅长,平时跟刘铮走得很近。
“这省纪委开高级别保密会议,怎么连临时工和退休老头都叫来了?这不合规矩吧?”大肚子副厅长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周冠生也跟着冷笑了一声:“是啊。沈处长,你这大张旗鼓地把资料室的管理员都带上来,这是要给大伙儿表演整理废纸吗?”
我还没开口,钱守业先冷哼了一声。
“我这老头子是来干嘛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就怕我这把老骨头整理出来的东西,你周主任这副好牙口,咬不动啊!”
周冠生脸色一变,刚想拍桌子发火。
“哐当。”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瞬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死一般的寂静。
苏国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旧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黑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鲜红的党徽。他脸上的表情冷峻得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全场扫视了一圈。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穿着便衣、身材魁梧、眼神透着杀气的陌生男人。一看就是从上面带下来的精干力量。
苏国铮走到会议桌最前方的首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四个便衣一左一右,像铁塔一样站在他身后。
“都安静了?”
苏国铮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我看有些人,好像对我请来的同志,有意见啊?”
苏国铮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大肚子副厅长。
大肚子副厅长浑身一哆嗦,额头上的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赶紧摆手:“没……没有,苏组长,我就是随口问问,开个玩笑。”
“开玩笑?”
苏国铮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今天坐在这儿的人,谁要是敢拿这件案子开玩笑,我现在就扒了他的皮!”
全场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周冠生吓得手里的碳素笔直接掉在了地上,没敢去捡。
苏国铮威慑全场后,打开了面前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盖着省纪委办公厅大红印章的绝密红头文件。
他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现在,我宣读省纪委办公厅的联合决议。”
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屏住了呼吸。
“鉴于近期掌握的确凿证据,经省纪委办公厅批准,正式成立‘东江省九八年国企改制重特大贪腐专案组’!此案,由省纪委直接督办,异地用警,绝不姑息!”
此话一出,底下立即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省纪委直接督办。异地用警。 这意味着,东江省本地的所有保护伞,在这一刻,被全部架空了。
周冠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不可遏制地哆嗦起来。
“下面,宣布专案组核心人事任命。”
苏国铮看着手里的文件,声音洪亮如钟。
“专案组组长:由我,苏国铮,亲自担任。”
“第一副组长……”苏国铮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会议桌,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念道:
“由省纪委第三室正处级调研员,沈明远,兼任!”
轰。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一个正处级调研员,居然直接跃过省纪委的各位主任,被省纪委点名提拔为专案组的第一副组长。这是多大的权力。这是多大的信任。
我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眼眶忍不住一阵阵发酸。
十三年了。 我爸当年死在盘山公路上的时候,他也是个纪委干部。
今天,他儿子终于在这间代表着最高权力的会议室里,拿到了那把可以斩妖除魔的尚方宝剑。
“另外。”苏国铮没有停顿,继续宣读,“特聘楚云山同志,为专案组首席查账顾问。任命钱守业同志,为专案组核心档案审核员。”
读完任命,苏国铮把红头文件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摔。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名分定下来了。接下来,咱们说说事儿。”
苏国铮抬起眼皮,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周冠生的脸上。
“过去三个月,咱们专班在东江省,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为什么?”
苏国铮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因为有人在跟我们打太极!有人拿着十几年前的旧账,给我们设置所谓的‘程序障碍’!”
“他们以为,把九号卷锁进机要库,把那些皮包公司注销了,这几十个亿的黑窟窿,就能在东江省捂得严严实实!”
苏国铮身子往前一探,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今天,这个专案组成立了。我要告诉各位,打太极的日子,到头了!”
“这个案子,咱们不兜圈子,不摸外围了。”
苏国铮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们这回,要把九八年的那块生锈的钢板,直接给它掀翻了!翻个底朝天!”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苏国铮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毁天灭地的杀气。
“苏组长……”
刚才那个大肚子副厅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
“那……咱们专案组,第一把火……要烧向谁啊?是……是刘铮吗?”
大家都知道刘铮是“经济沙皇”,以为他就是这个案子的终极目标。
苏国铮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大肚子副厅长,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周冠生。
“刘铮?”
苏国铮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充其量,就是个在台前跑腿的白手套,一条吃肉的狗罢了。”
苏国铮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那块大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在白板的正中,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字写得极大,力透纸背,仿佛要把那块白板给戳穿。
写完之后,苏国铮把笔一扔。
他转过身,指着白板上的那个名字,声音低沉,却犹如九天之上劈下来的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炸响。
“我们要抓的,是九八年那场惊天黑幕的,总指挥。”
“陈,鸿,图。”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会议室里,足足有十秒钟的时间,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咳嗽声,没有窃窃私语,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地压制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白板上的那三个字。
十秒钟。 这十秒钟,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是东江省的前省委副书记啊。是曾经在这片土地上一手遮天、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土皇帝啊。
虽然他现在一审判处死刑,正在最高法复核羁押,因心脏病在省武警总医院看守下就医,但省委内部一直有声音要保他,想以“身体原因”让他软着陆。
谁能想到,省纪委专案组成立的第一天,苏国铮就把陈鸿图的名字,直接钉死在了反面头号的耻辱柱上。
这不是敲山震虎,这是直接要刨了他们整个利益集团的祖坟。
我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双拳紧紧地握在一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酣畅淋漓的痛快。
陈鸿图,你这只老狐狸。
你在医院里装死装病,以为能熬过这阵风头?
你做梦。
十三年前你欠下的那笔血债,九八年你吞下的那笔巨款。今天,咱们连本带利,一起算。
我倒要看看,在国家机器的雷霆之怒面前,你还能在那个特护病房里,撑到几月。
“会议到此结束。”
苏国铮看了一眼手表,没有给任何人提问或者反驳的机会,直接一挥手。
“各部门回去,原地待命。没有专案组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如果让我发现谁在底下通风报信……”
苏国铮眼神一厉,“陈鸿图就是他的下场!”
会议室里的人如蒙大赦,纷纷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周冠生更是连腿都有些打软,扶着墙才勉强走出了大门。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我们三室的核心几个人,还有苏国铮。
苏老看着我,脸上的冰霜慢慢融化,换上了一副长辈的期许。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却又充满分量。
“小沈。”
“苏老,您吩咐。”我立即站直了身子。
苏国铮指了指他桌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的,是我爸的笔记、赵德海的复审报告、还有钱守业的旧账本。
“这些东西,已经过了明路了。”
苏国铮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咱们专案组的第一副组长。这个头阵,必须由你来打。”
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退缩的铁血。
“专案组的第一份正式调查报告。你来写。”
“这报告不是写给我看的,是要直接递交到省纪委办公厅的案头上的!我要你把这笔巨款的来龙去脉,像钉钉子一样,给我一颗一颗地钉死!”
苏国铮看着我,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三天后。”
“我要看到这份报告,摆在我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