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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铁案落笔
    三楼第三监察室的这间独立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大仙堂。

    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横七竖八的烟头,连桌面上都散落着不少灰白色的烟灰。旁边的几个一次性纸杯里,装着早就凉透了的浓茶和黑咖啡,杯壁上一圈褐色的茶垢。

    “啪嗒、啪嗒、啪嗒……”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我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回荡。

    整整三天三夜。

    七十二个小时,我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钟头。困了就拿凉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两口黄文清从食堂打来的干馒头。两只眼睛熬得通红,里头全都是红血丝,看电脑屏幕的时候,眼前直冒金星。

    可我根本停不下来。

    我的两边,一边坐着楚云山师父,一边坐着钱守业钱叔。

    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人,陪着我熬了整整三天。

    “明远。”楚老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我爸的那本黑色牛皮笔记,声音沙哑地念着,“一九九五年八月,青云县城南产业园前期征地,周鹤年经手,拨了一笔巨款。这笔钱,进了张鸿宇代持的那个农场账户。”

    “好。”我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钱叔,九八年清算的时候,这块地作价多少?”

    钱守业立即翻开他那本硬纸板的旧账,手指顺着表格往下一划:“九八年十月,这块地连同上面的烂尾厂房,被刘铮的东江宏达公司收购,作价……白菜价!”

    “差价高达数千万。”

    我咬着牙,把这个数字重重地敲进文档里,然后在后面加上了备注,“加上之前张鸿宇套取的农业补贴,这单笔资产流失,起码是笔天文数字!”

    “再对下一笔!”我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这笔是省二建的……”楚老继续念。

    我们就这样,用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无懈可击的方式,把当年那张错综复杂、庞大无比的黑网,一点一点地还原在电脑屏幕上。

    我爸笔记里的“预谋蓝图”。 钱叔旧账里的“洗钱明细”。 赵德海复审报告里的“官方窟窿”。

    这三样东西,就像是三根坚不可摧的钢筋,被我用文字做水泥,死死地浇筑在一起。

    “呼——”

    我端起旁边凉透的黑咖啡,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半杯,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刺激得我打了个激灵,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小沈,歇会儿吧。”钱守业看着我发白的脸色,有些心疼地劝道,“你这都连着敲了十几个小时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不能歇,钱叔。”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眶一阵阵发热。

    “苏老给的期限是三天。刘铮在外面疯狂套现,陈鸿图在医院里随时可能被他那些旧部以保外就医的名义捞走。咱们多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逃脱的可能。”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重新放在键盘上。

    “而且,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觉得我爸,赵德海,还有林叔,他们都在我背后看着我呢。这案子拖了十三年,不能再拖了。”

    楚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给我杯子里续满了热水,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三天的深夜十一点五十。

    当我把赵德海那份复审报告上最后盖着公章的巨额总差额敲进结论部分时,我的双手已经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我按下保存键,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字数统计。

    【字数:41,560字】

    四万多字。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报告。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字字泣血的判决书。

    “师父,钱叔。”

    我松开鼠标,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靠在椅背上。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声音颤抖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写完了。”

    安静。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钱守业慢慢地合上那本旧账,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抹了一把浑浊的眼睛。楚云山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贴在心口上。

    我坐直了身子,按下打印机的开关。

    “嗡——哧——哧——”

    伴随着打印机规律的运转声,一张张散发着油墨清香、还带着微微热度的A4纸,从出纸口吐了出来。

    足足打印了十分钟。

    我把那一厚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整理好,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重重地订了三个订书钉。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一九九八年东江省属国企改制疑点专项调查报告(初稿)》

    我双手捧着这份报告,感觉它比金砖还要沉。

    “走。”我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冷水洗了把脸,“咱们去见苏老。”

    省纪委主楼,顶层。

    苏国铮的临时办公室灯火通明。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老正戴着老花镜,对着墙上的一张东江省地图圈圈画画。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写完了?”苏老看着我手里那厚厚的一沓纸,眼睛猛地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写完了。”

    我双手把报告递过去。

    “苏老。一共四万一千字。所有的证据链,全部闭环。”

    苏国铮接过报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的核心结论部分。

    办公室里只能听到苏老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我和师父、钱叔就站在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写得好啊。”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国铮猛地一拍桌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和震撼。

    “条理清晰,证据扎实。最关键的是,你把他们这个犯罪集团的层级架构,扒得是一清二楚。”

    苏老指着报告上的结论,大声念了出来。

    “一九九八年青云县及省属国企改制,涉及流失黑金数额巨大、流向异常。其犯罪网络呈现出极其严密的金字塔结构。”

    “主导者、总指挥:陈鸿图。利用职权批条子、定政策、掩护洗钱。”

    “核心执行人:刘建国及刘铮父子!利用空壳公司、虚假贸易,疯狂转移、侵吞国有资产!”

    “地方协办及掩护人:周鹤年及部分省厅、市县级蛀虫!”

    苏老念完这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小沈,这份报告,你算是把九八年那块锈死的钢板,给彻底掀开了。有了这个定性,这就是办成铁案的根基!”

    “这都是我爸和钱叔他们打下的底子,我只是把它整理出来了而已。”我红着眼圈,声音有些沙哑。

    苏国铮站起身,从办公桌的笔筒里拔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报告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下了一行批示:

    【证据确凿,触目惊心。建议省纪委立即收网,提级办理。——苏国铮】

    看着那鲜红的字迹,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老。”我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报告是出来了,那上面……什么时候动手?”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报告写得再好,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只有真枪实弹地去抓人,把手铐戴在陈鸿图和刘铮的手腕上,这事儿才算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苏国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我刚才已经跟省纪委办公厅那边通了气。这份报告,不用走省里的内网。”

    苏老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那台绝密红色传真机前,把报告放了进去。

    “直接走加密专线,传真到省纪委办公厅主任的案头上!那边的领导,今晚都在等咱们东江省的这份材料!”

    “滴——嗡嗡嗡……”

    传真机开始工作,一页一页地把这份承载着三代人心血的四万字长卷,发送到那个代表着省里纪检权力中枢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站在传真机旁边,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纸张吞吐。

    半个小时后,传真发送完毕。

    苏国铮转过身,看着我们。

    “行了,你们几个这几天熬得够呛,特别是小沈,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赶紧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

    “苏老,这节骨眼上,我哪睡得着啊。”我苦笑了一声。

    不光是我,楚老和钱叔也是一脸的期盼,谁也不肯挪动步子。大家都在等,等省纪委办公厅的回音。

    苏国铮看着我们这副倔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不睡就不睡。那咱们就在这儿,一起等。”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凌晨四点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一样,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熬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苏老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钱叔坐在椅子上打着盹。我走到窗户边,点燃了一根烟,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省委大院。

    刘铮现在在干什么? 陈鸿图在医院里是不是还在做着保外就医的美梦?

    “叮铃铃。叮铃铃。”

    突然。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响铃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就像是一记炸雷,瞬间把我们所有人都炸醒了。

    “来了!”

    苏国铮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箭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红色听筒。

    我和楚老、钱叔瞬间围了过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喂,我是苏国铮。”

    苏老的声音沉稳如山,但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却根根暴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厚重的声音。虽然隔着听筒,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苏国铮没有开免提,但他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挺直腰板。

    “是!明白!请首长放心,东江专案组绝不辱命!”

    大概过了两分钟。

    苏国铮重重地放下了红色的电话听筒。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苏老……”我颤着嗓音,喊了一声。

    苏国铮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看着楚云山,看着钱守业。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燎原般的狂喜和霸气。

    “省纪委办公厅,回信了。”

    苏老双手死死地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大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省纪委主要领导,连夜看完了你写的那四万字初稿。”

    苏老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让我们所有人瞬间热血沸腾的决定。

    “首长亲自批示!”

    “东江省九八国企改制专案,案情重大,性质极其恶劣!从即刻起,原专案组建制再次提级!”

    苏老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天下无敌的底气。

    “省级最高督办!”

    “从现在开始,东江省九八专案组,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东江省纪委无需向省内任何领导请示,所有行动,直接对接省纪委办公厅!”

    轰。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狂喜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省级最高督办。 直接对接省纪委办公厅。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这一秒开始,在东江省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一把保护伞还能罩得住陈鸿图和刘铮。就算是省里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们专案组抓人的脚步。

    “好!太好了!”

    钱守业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手都在剧烈地哆嗦,“明远!你听见了吗?省级最高督办!你爸的冤屈,青松乡老百姓的公道,今天,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楚云山师父虽然没说话,但一直死死地攥着那根拐杖,眼角湿润,嘴唇微微颤抖着。

    “小沈。”

    苏国铮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把刚刚淬火出炉、锋芒毕露的绝世宝剑。

    “这四万字的铁案,是你落的笔。”

    苏老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天快亮了。”

    “去洗把脸,换身精神点的衣服。”

    苏国铮猛地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抹刚刚破晓的鱼肚白。

    “通知赵勇,通知所有外围待命的特勤和异地武警!”

    “利剑出鞘。”

    “咱们,去给陈鸿图和刘铮,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