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的初冬,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像刀割一样的疼。
周六晚上八点。东江市老城区,省委老干部休养所外围的一条林荫道上,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货车。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几台监听设备的屏幕闪烁着幽绿色的光。
我和赵勇坐在设备前,头上戴着专业的监听耳机。黄文清坐在后排,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声波频段。
“沈处,信号稳定了。”赵勇压低声音,伸手在调音台上拧了几个旋钮,“这老狐狸,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我冷笑了一声,伸手按了按耳机,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锐利。
陈鸿图。 这个在东江省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前省委副书记,终于嗅到死神的味道了。
苏国铮登门递交证据、搬来救兵的这几天,省纪委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实际上,专案组成立、又悄悄提级的绝密消息,虽然在内部捂得很严实,可到了陈鸿图这个级别,他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老干部圈子,总会有些千丝万缕的眼线。
就在今天下午,陈鸿图收到了风声。
他慌了。
这老狐狸再也顾不上在医院里装什么心脏病发作了,直接动用了他最后的一点特权和人脉,以“回家拿取重要病历和换洗衣物”为由,在两名看守陪同下,向看守人员申请了四个小时的“探家假”。
专案组这边,苏老直接拍板:放他回去。
苏老说得对,打蛇打七寸。这个时候强行把他按在医院里,他只会装死。不如放他出去,看看这只快要淹死的困兽,临死前到底会抓住哪些救命稻草。
这不,陈鸿图前脚刚踏进他那套位于干休所的独栋别墅,后脚,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小车,就趁着夜色,悄悄地溜进了他的院子。
“监听线路全部切入,沈处,可以听了。”黄文清敲下回车键。
耳机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嗞嗞”声,紧接着,传来了茶杯盖磕碰茶碗的清脆响声。
我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别墅客厅里的画面。
“老首长……您,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一个略带颤抖、明显透着惊慌失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是周冠生。省纪委第二室的主任,刘建国当年的铁杆心腹,也是现在死死捂着九八年官方原卷不放的那条看门狗。
“哼,死不了。”
一个低沉、沙哑,却依然带着几分上位者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鸿图。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十三年的怒火,“轰”的一声就烧了起来。
十三年了。 我做梦都在想,有朝一日,要把这个害死我父亲、侵吞了几十亿国资的幕后黑手,亲手送上断头台。
今天,我终于听到了他在穷途末路时的喘息。
“人都到齐了吗?”陈鸿图冷冷地问了一句。
“到齐了,老领导。”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听声音年纪也不小了,“二室的老陈,还有……还有国资委的原来那个高主任,都过来了。”
我睁开眼,和赵勇对视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家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二室的副主任陈某,加上当年负责九八年国企改制资产清算的原省国资委高主任。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九八年那场惊天大案的“执行委员会”大团圆啊。
“老首长,这大周末的,您冒着这么大风险把我们几个老兄弟叫过来,是不是……是不是外头的风向,真变了?”原国资委的高主任声音都在打哆嗦,“我听说,这几天省里静得可怕。”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钟。
紧接着,传来陈鸿图沉重的叹息声。
“不是风向变了。是天,要塌了。”
陈鸿图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运筹帷幄的傲慢,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阴狠。
“我今天下午,接到了省里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只有一句话。‘九八专案’,已经在省纪委办公厅挂号了。省级最高督办,异地用警,直接越过东江市委。”
“轰——”
虽然是在监听,但我依然能清晰地听到,耳机那边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甚至有人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毯上。
“省纪委办公厅挂号?省级最高督办?”
周冠生直接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完了……全完了!老首长,这事儿怎么会闹到这么大?!咱们那个专案组,不还是苏国铮牵头的架子吗?他一个副组长,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把案子直接捅到天上去啊!”
“蠢货。”
陈鸿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苏国铮是个什么善男信女?他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早看透了你我在省里的这些布置,故意装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迷惑咱们,背地里早就把材料递上去了!”
“可是……可是他们手里没有原卷啊。”周冠生急得直跳脚,“九号卷还在咱们二室的机要库里锁着呢。没有官方档案,他们凭什么立案?凭省报上那篇没凭没据的文章吗?”
“你还有脸提你的机要库?”
陈鸿图咬牙切齿地骂道:“我问你,第三室的王守义呢?他不是你的人吗?为什么这两天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沈明远那个小王八蛋,为什么还在省纪委大楼里晃悠,没有被赶去长丰县?!”
周冠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也不知道啊!王守义那个老狐狸,这两天突然称病不出,把第三室的指挥权直接交给了沈明远!我去找他,他连门都不开!这孙子……这孙子肯定是看局势不对,反水了!”
“废物。一群废物。”
陈鸿图气得连连咳嗽,听得出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很糟糕,但更多的是被气出来的。
“老首长,您消消气,您千万保重身体啊。”二室的副主任老陈赶紧在旁边劝道。
“保重身体?现在是要保命!”
陈鸿图喘匀了气,声音变得无比阴冷,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放缓,带上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各位老兄弟。今天,我顶着专案组的眼线,把你们叫到家里来,吃顿周末家宴。不为别的。”
“外面的风雪,已经刮起来了。这寒冬腊月,咱们要是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互相猜忌,那就是自己找死。”
陈鸿图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团结,才能过冬。抱团,才能取暖。”
我在车厢里听得直反胃。
死到临头了,这老王八蛋还在玩弄他那套拉拢人心的权术。把贪污受贿、下毒手说成是“过冬”,把同流合污说成是“团结”。
“老首长,您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您的!”原国资委的高主任显然已经吓破了胆,把陈鸿图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啊老首长,您拿个主意吧!刘建国已经进去了,刘铮现在在外面疯狂套现,听说随时准备跑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周冠生也跟着附和。
耳机里传来陈鸿图缓缓踱步的声音。
“刘铮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他以为把钱洗到国外去,他就能安稳了?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套现,只会加快专案组收网的速度!”
陈鸿图冷哼了一声。
“咱们跟他不一样。咱们是体制内的人。只要没有直接的物证,只要没有人开口,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就算他们是省纪委办公厅派下来的,办案也得讲证据。”
“老首长,您的意思是……”
“老周。”陈鸿图点名了。
“在。”周冠生赶紧应答。
“你回单位以后,第一件事。找个可靠的人,趁着夜色,把你手里掌握的那些九八年改制的原卷,包括所有的补充协议、领导批条,全部给我送到城郊的废纸打包厂去,当着你的面,推进粉碎机里。”
“毁档?”周冠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老首长,这可是重罪啊。要是被查出来……”
“你不毁档,一旦被他们搜出来,咱们就是死罪!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陈鸿图厉声喝断了他,“只要原卷没了,就死无对证!他们拿什么定咱们的罪?!”
“好……我干。”周冠生咬了咬牙,发了狠。
听到这里,我转头看了赵勇一眼。赵勇心领神会,立即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安排外围的特勤兄弟死死盯住省纪委二室的动静。只要周冠生敢动档案,直接人赃并获。
耳机里的会议,还在继续。
陈鸿图安抚完了周冠生,又转向了另外两个人。
“老高,老陈。你们俩这几天,什么都不要做,哪儿都不要去。该上班上班,该喝茶喝茶。谁来问话,就是一问三不知。当年的事时间太久,记不清了,这是最稳妥的口供。”
“只要咱们这几块核心的阵地不乱,只要没有人反水做污点证人。这阵风,就刮不倒咱们!”
陈鸿图的语气里,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当初在台上时的自信。
“他们想查我?没那么容易!我在东江省干了三十年,我提拔过的干部,我给过好处的商人,遍布大江南北。想动我,他们也得考虑考虑东江省的政治风暴!”
听着他这番狂妄的自白,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我爸当年惨死的车祸现场,浮现出青松乡那一千七百户老百姓绝望的眼神,浮现出林叔满身是血躺在楼梯上的画面。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风暴”吗?
这就是你陈鸿图草菅人命、中饱私囊的底气吗?
你以为,你毁了明面上的档案,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了吗?
你做梦都想不到,我手里,有我爸用命换来的下册笔记,有钱守业用十二年青春抄下来的对账本,有赵德海女儿拼死护下来的复审报告原件。
你的每一笔黑账,每一张催命的底单,都已经化作了抵在你咽喉上的利剑。
“沈处,这老家伙还在做梦呢。”赵勇在旁边冷笑,“他以为只要他们不开口,咱们就没辙了。”
“让他做。”我睁开眼,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梦做得越美,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
耳机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一直沉默着的原国资委高主任,突然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老首长……我,我有个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说。”陈鸿图有些不耐烦。
“我听说……”高主任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我听说,九八年那个负责资产评估的赵德海,他女儿……好像回东江了。而且,有人看到,她这两天,被几个便衣警察保护着,进了省武警总队的招待所。”
轰。
这句话一出,耳机里瞬间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我能清晰地听到,陈鸿图粗重的呼吸声在瞬间停滞了。
赵德海的女儿。 这对于陈鸿图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比“专案组成立”还要恐怖的晴天霹雳。
他们当年为什么杀赵德海?就是因为赵德海死活不肯在做平的假账上签字,硬生生审出了个大窟窿。
现在,赵德海的女儿被警方保护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份失踪了十二年的复审报告原件,很可能已经落到了专案组的手里。
“你……你说什么?”
陈鸿图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刚才那股子强装镇定的威严瞬间崩溃,只剩下破音的嘶吼。
“赵德海的女儿?!她不是出国了吗?!她怎么会跟警察在一起?!那份报告……那份复审报告……”
“老首长!这可怎么办啊!”周冠生也彻底慌了神,带着哭腔喊道,“如果复审报告在他们手里,再加上沈明远那小子在地下室翻出来的旧账,咱们……咱们就是把二室的档案烧成灰,也兜不住了啊!”
乱了。 全乱了。
别墅客厅里的这几个“老兄弟”,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所谓的“团结过冬”,所谓的“抱团取暖”,就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炸得连个渣都不剩。
“别吵!都给我闭嘴!”
陈鸿图疯狂地拍打着桌子,茶杯被扫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像一头发狂的老狮子,在客厅里剧烈地喘息着,来回踱步。
“赵德海的女儿……复审报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耳机里传来他阴沉到了极点,仿佛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声音。
“老周。”
“在……在,老首长。”周冠生战战兢兢地回答。
“你去,联系刘铮手底下的那几个黑手。”陈鸿图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毒,“不管用什么代价,不管死多少人。就算把省武警总队招待所的天花板给我掀了!”
“也要把那个姓赵的女人,连同她手里的东西,给我彻底抹掉!”
“这……”周冠生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老首长,那可是武警总队的地盘啊!去那儿杀人,这不是造反吗?!”
“你不去,咱们明天全得排队上刑场!”陈鸿图嘶吼着。
整个客厅里,死一般的压抑。
几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就像是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互相看着对方眼里的恐惧和疯狂。
他们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一阵风了。 这是一场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的龙卷风。
陈鸿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重新跌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茶水洒了半个胸口。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半杯残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
耳机里,传来了陈鸿图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不再有任何掩饰,赤裸裸地展现出了一个嗜血政客在绝境中的阴狠和决绝。
他扫视着面前这几个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现在却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兄弟”。
“各位。”
陈鸿图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自己的牙齿。
“专案组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现在不是讲什么情分的时候了。”
他冷冷地看着他们,丢下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谁先动,谁先死。”
“但是……”
陈鸿图的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凶光。
“先动的那个,不一定是我。”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忙音,我慢慢地摘下监听耳机,把它扔在操作台上。
车厢里很安静。赵勇和黄文清都盯着我,等着我的下一步指示。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别墅区里闪烁的灯光,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冷笑。
陈鸿图,你终于急了。 你想下毒手?你想垂死挣扎?你想看谁先死?
我推开车门,迎着初冬刺骨的寒风,大步走了下去。
“沈处,咱们现在干什么?”赵勇跟着跳下车,眼神里透着兴奋。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半遮半掩的冷月。
“干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保密手机,拨通了苏国铮的专线。
“通知全员,全组待命。”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