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三楼的办公室里,我正盯着刘铮那几家皮包公司的资金对账单,脑子里全是一长串乱如乱麻的数字。
“嗡嗡嗡——”
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我一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勇。
“喂,赵勇,怎么了?”
“沈处!出岔子了!”电话那头,赵勇的声音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听起来又急又气,“咱们外围盯梢的兄弟来信了。东郊别墅里的那个张鸿宇,动了!”
我眉头一皱,猛地站了起来:“他往哪跑了?机场还是火车站?”
“他没跑!”赵勇在那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孙子胆子太肥了!他不仅没跑,而且刚才自己开着一辆奔驰,大摇大摆地进了省委招待所的大门!他冲着阿姨去了!”
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
“招待所的安保是吃干饭的吗?!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我急得冲着电话大吼,一边吼一边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往外冲。
“沈处,张鸿宇以前在省里挂着不少企业的头衔,手里有省委招待所的长期贵宾卡,门卫不知情,就直接放行了。不过您别急,那两个女特警贴身跟着阿姨呢,他伤不到人!”
“给我把招待所的大门封死!我马上到!”
我一把挂断电话,冲出办公室。走廊里黄文清看我脸色不对,刚想开口问,我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电梯。
从纪委大楼到省委招待所,平时开车最快也要十五分钟。我硬生生把帕萨特开成了赛车,连闯了两个红灯,七分钟就一脚刹车停在了招待所的小广场上。
车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招待所后院是个供老干部散步的小花园。现在的天冷得刺骨,花园里没几个人,光秃秃的树丫子在寒风里直晃荡。
我刚冲进后院的月亮门,眼前的场景就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在花园中间的一处石亭子外面。
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棉袄,手里还攥着个刚从超市买菜回来的布袋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里。
在她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两个穿着便衣的女特警神色紧张,一左一右地挡在前面,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而在女特警的对面。
站着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发福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灰色的格纹围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盘着两串紫檀木的佛珠。
张鸿宇! 陈鸿远的小舅子,九八年产业园用地的代持人,当年吞下那笔巨额黑金的最核心白手套!
他这会儿倒是一点也不慌,仗着自己没动手,女特警不能随便开枪抓人,就这么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妈。
我红着眼睛,刚想冲过去一脚把他踹翻,但我妈的声音,却硬生生地把我钉在了原地。
“闺女,你们俩让开点。大白天的,他不敢吃人。”
我妈拍了拍挡在她前面的女特警的肩膀,声音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哆嗦。
她绕开女特警,往前走了一步,直面着张鸿宇。
“你刚才说,你家那个老陈,让你来给我带句话?”我妈盯着张鸿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张鸿宇见我妈这副镇定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大概以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太,随便吓唬两句就能尿裤子。
他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嘴角一扯,露出一抹阴冷、高傲的笑。
“沈太太,五十万现金您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退回来了,你们老沈家的骨气,我是真佩服。”
张鸿宇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假惺惺模样。
“可是这人啊,光有骨气没用,得懂得知足,得知道进退。这东江市的水有多深,你一个乡下来的老太太根本不懂。”
张鸿宇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家老陈说了。你们家小子,现在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查一些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如果他继续这么查下去,这东江市啊,可就不好太平了。”
张鸿宇挑了挑眉毛,眼神里透出赤裸裸的威胁。
“别的不说。就说省城人民医院里,躺着的那位林老爷子。还有你们家小子那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这万一在医院里吃错了什么药,或者下班路上不小心碰上个酒驾的泥头车。哎呀,那多不安全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轰!
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脑子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拿林叔和若溪的命,来要挟我妈! 陈鸿远这条老疯狗,真的是已经穷途末路、不择手段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张鸿宇!我肏你大爷!”
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直接冲进亭子,抡起拳头就朝着张鸿宇那张胖脸砸了过去!
就在我的拳头离他的鼻梁还有不到十公分的时候。
“明远!住手!”
我妈猛地一声厉喝!
我浑身一震,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拳风扫过张鸿宇的脸,吓得他倒退了两步,手里的紫檀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妈!他敢拿您和若溪的命来威胁,我今天废了他!”我双眼通红,像要吃人一样盯着张鸿宇。
“退后!把手放下!”
我妈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她的身后。
她虽然个子不高,身子也有些佝偻,但在这一刻,她挡在我面前的背影,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我妈转过头,看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张鸿宇,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里,带着深深的鄙视,还有一种历经了十五年苦难后锻造出来的绝对刚强。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原来也就是个靠着要挟女人和病号来给自己壮胆的软蛋。”
我妈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你回去。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家那个陈鸿远。”
我妈的声音不大,却在寒风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的铁钉。
“我男人沈伯言,十五年前就是查你们的黑账死在山沟沟里的。我们沈家的天,十五年前就已经塌过一次了!”
“我一个寡妇,拉扯着儿子长大。我连死都不怕,我还会怕你在这儿拿几条人命来吓唬我?!”
张鸿宇咽了口唾沫,被我妈身上的那股气势给镇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放出个响屁来。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看着张鸿宇,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我儿子明远,穿的是纪委的衣服,端的是国家的饭碗。他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查不查你们,查到哪一步,那是由组织决定的!由国家的党纪国法决定的!”
“不由他陈鸿远!”
“他陈鸿远要是真有天大的本事,就去纪委大院里撒野,有本事去跟省纪委叫板!派你这么个跑腿的,跑到这儿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算什么能耐?!”
张鸿宇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被人当街扒了衣服的小丑。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鸿远精心策划的诛心之计,竟然被一个农村老太太骂得狗血淋头!
“好……好!算你们有种!”
张鸿宇恼羞成怒,咬着牙指了指我妈,“老太婆,话我已经带到了。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吧?咱们走着瞧!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转过身就想溜。
“站住!”
我冷喝一声,从我妈身后大步走了出来。
“你真把省委招待所当成你家的后花园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赵勇的电话。
赵勇其实早就带着一队特勤兄弟在招待所门外候着了。
“赵勇,带人进来。把门给我堵死!”
不到三十秒,赵勇带着十几个穿着便衣、眼神凶狠的特勤,呼啦啦地冲进小花园,直接把张鸿宇给团团围在了中间。
张鸿宇一看这阵仗,两条腿顿时软了,强撑着镇定喊道:“沈明远!你想干什么?我一没打人二没抢劫,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抓你?”
我冷笑一声,走到张鸿宇的面前。
我没有动手打他,而是伸出手,在他的那件名贵羊绒大衣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帮他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
但我拍下去的力道,却让他疼得一咧嘴。
“张老板,你误会了。你这种级别的小喽啰,现在还不配让我亲手给你戴手铐。”
我凑近他,用一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冰冷刺骨的声音说道。
“陈鸿远让你来传话。行,我也让你带句话回去。”
我盯着他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你回去告诉陈鸿远。”
“他不是问我查不查吗?我明白明白地告诉他,我不光要查,我还要刨了他陈家的祖坟!”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赵勇,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个寂静的花园里炸响,这是我作为一个专案组第一副组长,立下的铁血规矩!
“赵勇!”
“在!沈处!”赵勇大吼一声回应。
“传我的话,通知专案组所有兄弟!从今天,从这一秒开始!”
我指着张鸿宇,如同看着一具死尸。
“陈鸿远派出来露头的每一个人,不管他是老部下、小舅子、还是白手套!”
“全部列入纪委和省厅经侦的最高级别监控名单!一天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全给我盯死!”
我咬着牙,抛出了最后的死命令。
“他们如果敢再有任何动作,敢动林家或者我妈一根汗毛。”
“我让陈鸿远、刘铮,还有你张鸿宇,满门老小,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进去,一个都跑不掉!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黑手快,还是专案组的枪快!”
张鸿宇听完这句话,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浑身发着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滴,连地上那串名贵的紫檀佛珠都顾不上捡了。
他终于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穷小子。
这是一头已经亮出獠牙、随时准备将他们整个利益集团撕碎的凶兽!
“滚!”
我大喝一声。
张鸿宇就像是条丧家之犬一样,推开挡在前面的特勤,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花园,钻进那辆奔驰车里,一溜烟地跑了。
花园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我妈。
我妈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在张鸿宇走后,才微微有些佝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妈。”
我走过去,心疼地抱住她。
“对不起,儿子没用,让您受惊了。”我更咽着说。
“傻小子。”
我妈拍着我的后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带着笑。
“妈没受惊,妈今天心里痛快得很。你刚才那个样子,跟你爸当年教训乡里那些贪官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把我推开一点,帮我理了理西装的领子。
“明远。放手去干。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妈也在这儿看着你。咱们沈家的人,骨头是打不碎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处。”
赵勇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
“张鸿宇虽然被您震住了,但陈鸿远既然放了话要动林老爷子。林叔那边,咱们是不是得再加派人手?”
我转过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不用。”
我冷笑了一声。
“陈鸿远没那个胆子去碰省委保卫局的防线。他今天派张鸿宇来,就是为了诈我,想让我乱了阵脚,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医院和招待所这边。”
“他越是这样张牙舞爪,越说明,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他现在,是在给刘铮的套现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转头看着赵勇,变得凌厉如刀。
“通知专案组,通知苏老。”
“不要等下周了。”
“明天。对刘铮的东江能源集团,全面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