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國錚帶著記錄員去給我媽做完那份至關重要的“口述遺言”筆錄後,已經是早上八點多了。
我讓我媽在招待所里踏踏實實地補個覺,自己連早飯都沒顧上吃,直接一頭扎進了省紀委三樓的辦公室。
專案組剛掛牌,千頭萬緒。外圍排查名單、抓捕路線、還有幾家涉案皮包公司的流水比對,全都壓在我的案頭上。
快到中午十一點的時候,我正低著頭看一份口供。
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猛地響了起來。
我掃了一眼屏幕,是我媽那個老年機的號碼。
“喂,媽,睡醒了?想吃點什麼,我讓食堂給您送過去。”我一邊接電話,一邊伸手去拿水杯。
“明遠!你快回來!快點!”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都在打哆嗦,透著一股子極度的驚恐和慌亂。
“媽,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手一抖,半杯熱水直接灑在了褲腿上。
“有人……有人剛才闖進房間里來了!丟下個大黑包就跑了!你快回來看看吧,那包里……那包里全是錢啊!”
我腦袋里“嗡”的一聲,心跳瞬間飆到了嗓子眼。
省委招待所! 專案組包下的樓層!陳鴻遠的人居然能摸進去?!
“媽,您把門反鎖死!不管誰敲門都別開!我五分鐘就到!”
我扔下電話,連西裝外套都沒拿,扯開門就往外沖。
“明遠哥,出啥事了?”黃文清在外面正打水,看我這副要殺人的樣子,嚇了一跳。
“叫上趙勇,帶兩個兄弟,馬上跟我去趟招待所!”我咬著牙,從後槽牙里擠出這句話。
一路上,我把車開得快飛起來了。
這幫王八蛋,果然是屬瘋狗的!陳鴻遠在醫院里被按住了,他的外圍眼線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媽的頭上!
沖上招待所六樓,走廊里靜悄悄的。
我用力敲了敲房門︰“媽!是我!明遠!”
“ 噠”一聲,房門被人從里面快速打開。我媽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口,一把將我拉了進去,又趕緊把門死死鎖上。
趙勇帶著兩個便衣守在門外。
“媽,您沒事吧?有沒有人傷著您?”我上下打量著我媽,急得眼楮都紅了。
“媽沒事,連根頭發絲都沒少。”
我媽指著客廳沙發上那個敞開的黑色真皮旅行袋,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明遠,你看看……你看看那是啥……”
我順著我媽的手指看過去,呼吸猛地一滯。
那個黑色的旅行袋里,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捆又一捆百元大鈔。紅彤彤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油墨味,就這麼赤裸裸地堆在沙發上,像是一座小山。
五十萬。 以我辦案的經驗,這不多不少,整整五十萬現金!
在九五年前後,這是一筆能買下好幾套房子的巨款。放到現在,對于一個在鄉下干了一輩子農活的農村老太太來說,這更是個能把人魂都嚇飛的天文數字。
“誰送來的?”我眼神瞬間冰冷下來,轉頭看著我媽。
我媽咽了口唾沫,驚魂未定地坐在一張椅子上。
“剛才我在屋里看電視,門鈴響了。我以為是服務員來打掃衛生,就開了一條縫。”
我媽拍著大腿,氣得直咬牙。
“門一開,站在外頭的,是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他還戴著個金絲眼鏡。我仔細一瞅,你猜是誰?”
“誰?”
“馬建國!就是當年在咱們青松鄉縣委辦當主任的那個馬建國啊!你爸在的時候,他還經常來咱們家蹭飯喝酒呢!後來听說他巴結上省里的領導,調到省國資委去了。”
我腦子里飛快地閃過馬建國這個名字。
對上了! 馬建國,這老小子就是陳鴻遠當年在青雲縣提拔起來的親信之一,典型的狗腿子!
“他跟您說什麼了?”我強壓著心頭的火氣,在一旁坐下。
“他一進門,就笑眯眯地叫我嫂子。然後把這個大黑包往沙發上一扔。”
我媽學著馬建國那副假惺惺的腔調,啐了一口。
“他說︰‘嫂子啊,這麼多年沒見,您受苦了。當年沈伯言老大哥出意外,省委的老領導們心里一直過意不去。老陳書記雖然在住院,但一直掛念著您。這不,老陳書記私人掏腰包,讓我給您送來五十萬。這是補償你們孤兒寡母這些年的辛苦錢。’”
“補償?”我冷笑出聲。
“我一听老陳書記,我就知道他說的是陳鴻遠!”
我媽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
“我當時就急了!我指著他的鼻子罵,我說你們少在這里黃鼠狼給雞拜年!我老沈的命,是你們這幾個臭錢能買回來的嗎?!”
我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結果那老東西也不生氣,湊過來跟我陰陽怪氣地說︰‘嫂子,您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錢,您收下,以前的事就翻篇了,明遠在省紀委照樣有大好前途。您要是不收,這東江省的水深著呢,明遠一個人在外面跑,萬一哪天也出了個什麼車禍意外,您說您到時候找誰哭去?’”
听到這句話,我渾身的血液“轟”的一聲全涌上了頭頂。
威逼利誘! 公然威脅!
陳鴻遠這只老狐狸,在知道我媽向專案組做了口述遺言後,徹底坐不住了!
他不敢直接在省委大院里動我,就派了他當年最信得過的狗腿子,拿著五十萬現金,跑到招待所來恐嚇一個農村老太太!
“我听他敢咒你,我當時就抓起桌上的茶杯,一杯熱水全潑他臉上了!”
我媽說到這里,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農村婦女特有的潑辣和堅韌。
“我拿著笤帚就把他往外趕!我說你帶著你的臭錢給我滾!我們老沈家就是餓死,也絕不收殺人犯的一分錢!這老東西被我打急了,連包都沒敢拿,捂著臉就溜了。”
我看著我媽,心里的那股火慢慢地被一種深深的敬意壓了下去。
“媽。”
我走過去,握住我媽那雙因為剛才的激動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您做得對。潑得好,罵得更好。”
我紅著眼楮,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咱們老沈家的骨頭,是硬的。多少錢都買不斷!”
我松開我媽的手,轉身走到沙發前,看著那袋子散發著銅臭味的鈔票。
這不僅是黑金。 這更是陳鴻遠在絕境中拋出的一塊試金石。
他想看看,沈伯言的兒子,到底有沒有價碼。他想看看,在這五十萬的重金和死亡的威脅面前,我沈明遠會不會低頭!
“明遠,這錢……這錢咋辦啊?”我媽有些擔憂地看著那個黑包,“放咱們屋里,我這心里直發毛。”
“放屋里干什麼?”
我冷笑一聲,一把拉上旅行袋的拉鏈,單手把那沉甸甸的五十萬拎了起來。
“他陳鴻遠既然敢送,我就敢收。”
我媽嚇了一跳︰“明遠!你胡說什麼呢!這錢可不能要啊!”
“媽,您想哪去了。”
我轉頭看著我媽,眼底閃爍著刀鋒一樣的寒芒。
“這錢,不是收進咱們家的口袋。”
“這是他陳鴻遠,親手送上門的,罪證!”
我提著包,大步走到門外。
趙勇和兩個便衣正守在走廊里。
“沈處,怎麼回事?剛才有個老頭跑得比兔子還快,兄弟們沒攔住……”趙勇趕緊問。
“別管那個老頭了,一條跑腿的狗而已。”
我把手里的黑包直接扔進趙勇的懷里,五十萬現金的重量,壓得趙勇一個趔趄。
“趙勇,叫上文清,回專案組第三室!”
“把咱們的執法記錄儀打開,全程錄像!”
半個小時後。
省紀委三樓,第三監察室的辦公區。
門窗緊閉,大辦公區里,錢守業、楚雲山、還有林若溪,全都圍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
桌子上,五十萬現金被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五摞。
紅彤彤的票子,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好家伙……”黃文清拿著執法記錄儀,鏡頭對準那些錢,倒吸了一口冷氣,“哥,陳鴻遠這老小子是真急眼了啊,五十萬現金,眼都不眨就扔到招待所去了?”
“他不是急眼,他是在試探。”
楚雲山拄著拐杖,眼神冷冷地看著那些錢。
“他想看看,明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以為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樣,只要錢給得夠多,良心就能被狗吃了。”
“他做夢去吧!”
錢守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這五十萬,上面沾的全是老百姓的血!他這是拿著咱們的錢,來砸咱們的骨頭!”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感嘆。
我坐在辦公桌後,從抽屜里拿出專案組最新下發的、帶著省紀委字樣的紅色抬頭信箋紙。
擰開鋼筆的筆帽。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腕懸空,在信箋紙上,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地寫下了幾行字。
【暫扣贓款及物證登記回執】
【茲收到犯罪嫌疑人陳鴻遠,于今日上午指使他人送至省委招待所的現金,共計人民幣伍拾萬元整(¥500,000.00)。】
【注︰該筆款項系犯罪嫌疑人試圖向九八專案組第一副組長沈明遠家屬行賄,並伴有言語威逼恐嚇。】
【該款項已全額拒收,現作為“試圖行賄及威脅專案人員家屬”之核心物證,由專案組予以查扣封存。】
寫完之後,我抓起專案組第一副組長的公章,在右下角的位置,狠狠地蓋了下去。
“砰!”
鮮紅的印泥,印在白紙黑字上,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文清,把錢封進物證袋,鎖進保險櫃!”
我站起身,把那張蓋了公章的回執扯下來,遞給站在一旁的趙勇。
“沈處,這回執……交到檔案室嗎?”趙勇拿著薄薄的一張紙,有些納悶。
“交什麼檔案室?”
我冷笑一聲,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絕不妥協的殺氣。
“他陳鴻遠既然那麼懂禮數,大周末的給我媽送禮。咱們專案組,也不能失了規矩。”
我指著門外,語氣如霜。
“趙勇,你親自跑一趟市人民醫院。”
“去特護病房。把這張拒收回執,當著外圍保衛的面,親手拍在陳鴻遠的病床上!”
“告訴他,這筆錢,專案組替他收著了!等到了法庭上,這五十萬,就是壓死他的最後一塊磚!”
趙勇听完,眼楮猛地一亮,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明白!這差事解氣!我這就去!”
趙勇拿著回執,像一陣風一樣沖出了辦公室。
看著趙勇的背影,若溪走到我身邊,輕輕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明遠,你這麼硬剛他,就不怕他真的狗急跳牆,對阿姨下黑手嗎?”若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
我轉頭看著她,握住她的手。
“若溪。對付這種咬人的瘋狗,你越是退讓,越是含糊,他就越覺得你有軟肋,他就越會得寸進尺。”
我看著桌上那些被封存的贓款,聲音低沉而堅定。
“只有一巴掌把他扇回去,讓他知道這塊骨頭他崩斷了牙也啃不動。”
“他才會真的害怕。”
……
下午兩點。
省人民醫院,頂層VIp特護病房。
走廊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兩個荷槍實彈的武警像雕塑一樣守在門口,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不遠處待命。
病房里,拉著厚厚的窗簾,沒開大燈。
陳鴻遠穿著一身寬大的病號服,半靠在病床上。他沒有插氧氣管,但臉色卻比死人還要難看。
病床前的那張小方桌上,靜靜地放著一張紙。
正是趙勇剛剛送來的那張【暫扣贓款及物證登記回執】。
陳鴻遠死死地盯著那張紙,盯著右下角那個鮮紅的公章,還有“沈明遠”那三個龍飛鳳舞的簽字。
足足看了有十分鐘。
病房里安靜得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個破風箱。
突然。
“呵……呵呵……”
陳鴻遠干癟的嘴唇裂開,發出了一陣低沉的、仿佛夜梟般的冷笑聲。
那笑聲在昏暗的病房里回蕩,讓人听了頭皮發麻。
他緩緩地伸出那只布滿老年斑的手,拿起那張回執,在指尖輕輕地摩挲著。
“好,好啊。”
陳鴻遠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依然凶光畢露的眼楮,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像是在對沈明遠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子當年就說,沈伯言那個茅坑里的石頭,不該留後患。”
“這一家人,都是一個性格。骨頭硬,見錢眼不開。”
陳鴻遠慢慢地把那張回執揉成一團,死死地捏在掌心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 作響。
他咬著後槽牙,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到了極致的弧度。
“當年那一個,我已經處理完了。”
“現在這一個……”
陳鴻遠猛地睜開眼楮,將手里的紙團狠狠地砸在牆上。
“既然買不通,那就一起下地獄吧!”